第41章 我叫沈惜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我叫沈惜文,今年十八岁,还差两个月过完生日,就可以自称为成年人了。
十八岁,成年人,上高三。
这是这个世界的人们的常态。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苍生茫茫,浮生渺渺。
我不过是无数众生当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沙,没有任何特殊。
后来我意识到我错了。
我很特殊。
我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因为,我,是我自己。
因为我是我自己,所以我能够感受到“我”的一切快乐与悲伤,因为我是我自己,所以“我”必须承受“我”应当承受亦不得不承受的一切。
当我作为“她”或“他”而存在的时候,我可以轻描淡写地将一切痛苦揭过,或是一笔带过,或是扭头忘却,将所有的沉重都看做飘飞的轻絮,任凭他们重重落地,摔得粉身碎骨。
但是,我就是我。
我无法揭过,亦无法一笔带过,更不能忘却,甚至连逃避的权力也没有。
一个高三学生能够有什么烦恼呢?
一个学生而已,身处宛如温室的学校,能有什么苦痛去折磨她呢?
没有什么吧。
的确是没有什么。
但于我而言,哪怕仅仅只是令人感到微微发痒的清风,也足以将我吹落无边无底的深渊。
人啊,就是这样特殊。
当我成为了“她”,一切都那么微不足道。
当她成为了“我”,竟然连尘埃也无法承受。
“你说,会存在另一个世界吗?”
就像那些小说、漫画和电影里面所描述的一样,在这个宇宙当中,有着无数各不相同却精彩纷呈的世界。
有的如我们一般,发展科技,追求秩序,有的是我们的过往,有的是我们的将来,有的,则截然不同。
他们可以超脱物理的规律,可以背反历史的进程,能够超脱于单一文明历程总结的毫无意义的程式,去探索全无束缚的未来。
不。
不对。
我想的不是这样。
我想的是……
我想的是,逃到哪里去。
至少,至少能够暂时躲避一下也好啊。
让我去尝试一下吧,尝试一下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可能。
去看见,去听见,去触摸,去感受,去见证,去记录……
我想要生活在一个传奇的世界,想要脱离一成不变的生活,想要拥有玄奇的力量,想要“我”成为被所有人看见的主角……
不。
也不是。
我……
我其实只是想要,想要……
我只是想要自由。
我想要逃脱一切的枷锁,一切的束缚,一切的牢笼。
血缘是枷锁,感情是束缚,社会是牢笼。
将我赤条条地丢入那些玄奇瑰丽的世界吧!
让我去走一遭,让我去活一次,哪怕是让我死在那里也是好的呀!
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中死亡,岂不比闷死于尺寸之地要幸福无数倍?
我无数次在心底祈求发问,希望或许存在或许虚构的神灵能够回应我的期待。
然而,日子一天天地近了,神灵的回应没有到来。
我一日日的起早了,睡晚了,焦躁了,沉默了。
那身后催逼着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那身前指引着我的光芒越来越亮了。
我就要走上正途,然后去过完我属于这个世界的一生了。
下一次,我会轮回到其他的可能吗?
有一次,我站在楼顶,险些被微凉的风推下。
那时候我这样想过。
倒计时一天天的近了,我一页页地撕下,看着那个数字越来越小,直到逼近到我的眼前。
又一次,我站在楼顶,靠着护栏,任凭凉风吹拂,拨乱了额角的碎发。
眼前,一个带着银色的漩涡出现了。
这不是神灵对我祈求的回应。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曾有过神灵。
幻觉吧。
我或许该当去看看心理医生?
不,太贵了……
揉了揉眼角,我转过了身去。
因为我害怕,害怕自己真的会信以为真。
因为就在刚刚那一刻,我的心突然悸动了一下,几乎就要无法遏制地扑入到那个银白色的漩涡里面。
然后,人们就会知道。
又有一个脆弱的孩子无法承受重压,草草结束了自己正值最美好青春的生命。
不可以啊。
我有爸爸妈妈,有朋友,有老师,还有很多很多……
父母不能失去孩子,就算是将亲情看做最冰冷的投资,有着最些微良心的人,也不应让自己的股东血本无归。
朋友不该相互背弃,因为这是“我”难得的自由选择。
一次莽撞的选择,必然令所有曾经对我有所付出的人受到伤害。
无论是情感上、生理上,还有经济上、名誉上。
但是我的心还是在悸动啊!
我快要不能按捺,我快要无法忍受,我感觉它就要跳出来了,要代替我投入到那个银白色的漩涡里面去。
我转过身,伸出手去。
不可以,我告诉自己。
只是摸一摸,只是幻觉,没事的。
我还告诉自己。
然后,我被那个银白色的漩涡所吞噬了。
原来,自由从不存在,逍遥只是幻想。
我从不曾是故事的主角,哪怕这一次,我侥幸地异于常人,最后也只是世界当中无关紧要的陪衬。
现在,我突然想要回家了。
傅灵溪猛然惊醒,她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自己现在还是在做梦。
她抬起手,轻轻在脸颊上抹了一下。
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她知道自己指尖闪烁着的是泪水。
她哭了。
但哭的不是她,是“我”,“我”是沈惜文,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敏感而多愁的灵魂。
傅灵溪看见了一道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孤独地背对着黑暗,低着头沉默着,仿佛早已死去。
傅灵溪感到心口一疼,她努力想要走过去,想要安慰她。
她的悲伤与孤独溢了出来,向着四周蔓延流淌,令傅灵溪寸步难行。
“让我抱抱你啊!”傅灵溪大喊,但是黑暗之中并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