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们村子里住的全是本家人,全村都姓金。据老人们说,金家村的人还是同一个祖宗发下来的。因此,村里建有一个宗祠,每当逢年过节,村里的人都会统一到宗祠里祭祖。因为这个缘故,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是沾亲带故的。
迟迟小的时候,村里的人他基本上都能认识,也知道谁该怎么称呼。是爷爷奶奶辈的,见了面,迟迟一定会问上一声爷爷奶奶好;是叔伯婶婶辈的,见了面,迟迟一定会问上一声叔伯婶婶好。春节期间,照旧俗,谁家要开饭了,必须先到宗祠里祭过祖宗,才能开饭。为此,迟迟家春节期间要开饭之前,他都会端着祭品到宗祠里去祭祖。
原本,见人问好,在中国人的习俗之中,是最基本的了。但是,在迟迟的同龄人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迟迟这样,见人都会问声好的。而且,在他们村里,很多家庭,祭祖这样的事情,也多数都还是大人在操持着。迟迟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品性,跟他家的家教,以及他的爷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迟迟的爷爷过完春节后,就有七十六岁的高龄了。
由于种种原因,老人只上过两年小学。一辈子也都是在村里待着,没去过啥大地方,是个朴实、善良、勤劳、倔强的庄稼人。
迟迟的爷爷虽然仅上了两年的小学,但老人小的时候经常爱跟村里的知识分子们待在一起,听他们聊处世之道,讲圣贤之教。为此,迟迟的爷爷对礼仪,对忠孝都看得特别重要。就算在平日里,老人也总是会在饭前做个祈祷,向自己的先祖及神灵祈祷。
迟迟的爷爷的一生对两件事从来没有过丝毫之松懈。其一,对先祖地惦念;其二,对田间地头的农活地惦念。
一九八三年,集体公社制度取消后,在农村,家家户户基本上都还是守着一亩三分地过着日子。为此,村里各家各户的经济条件都不怎么好。那时候,不管走到哪,山坡上啊,田野里呀,路面都是光溜溜的,犹如花季少女们的脸蛋一般,又亮又滑。你都舍不得在上面多走几步,生怕把那吹弹可破的泥路给她踩坏了。
那个年代,大家对农活都是十分的忠诚、热爱与认真。没有一户人家的田地是不好好打理,更不会让它闲置在那。大家都会把田地打理的跟屋子里一样,除了农作物外,绝对不会留一丝杂物,一根杂草。迟迟的爷爷自然也是如此。
听说,在大集体的年代,老人还当过生产队长。村子里的农活自然是他干得最细致;田间地头自然是他打理得最干净,最有模样了。
当然,老人也不会完全地执着于惦念先祖与农活两件事上,他也有自己的爱好,那就是喝酒!
迟迟的爷爷每天吃中饭、晚饭的时候都会喝上二两。但老人从来都是好而不贪,一次都没有喝多、喝醉过。
老人年青,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时候,有一次去走访大舅哥。我们都知道,妹夫上门,大舅哥肯定会热情万分,说什么也要好酒好菜地把妹夫招待好。加之在旧时代,除了喝酒,也没什么其它娱乐方式了。那么,妹夫上门,一醉方休是肯定的事了。奇怪的是,迟迟的爷爷竟也没醉。难道是老人海量,千杯不倒吗?后来,迟迟才听爷爷讲,不是自己酒量好,而是自己控制得好,能够很好地管理自己。
迟迟的爷爷一直有个原则,自己能喝一斤的量,那他最多只喝七两,绝对会留有余地。老人认为:亲友相聚,喝点酒,为的也是图个热闹气氛,能够更好地聊聊天、叙叙旧。所以,喝到适量就好了。喝多了、喝过了,要是闹起酒疯来,那不是适得其反、丢人现眼了吗!
而且,酒喝多了,对身体也没什么好处。往往还会耽误事情。喝的时候虽是一时痛快一时爽,但酒醒之后,麻烦与苦果就会随之而来。
为此,老人也常常对迟迟说,“出门在外,别人劝你的酒,心意领了就是了,不要去贪杯。倘若别人执意劝你,只要你自己不贪杯,怎么也不会醉的。就算别人动粗,来掰你的嘴,灌你的酒,也还是得你愿意开口不是?”
然而,随着改革开放地进行,社会得到了快速地发展,大城市以及一些沿海地区急剧缺乏劳动力,于是,当时的中国便兴起了打工热潮。受打工潮的影响,迟迟们村里的好些青壮年开始放下了农具,外出到大城市和沿海地区务工挣钱去了。随着一批批人们挣到钱后,大伙也都跟着眼红了,成群结队地往大城市里蜂拥而去。以往啊,村里的人们的衣着几乎都还是按着“新三年、旧三年”的传统来。可打工潮回来的人们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花钱变得阔绰,更是穿上了喇叭裤、牛仔装、格子衫……等,花花绿绿、样式繁多的新鲜货,这让没出过门的人儿们的心里那叫个羡慕啊!受此影响,一些中学生读书的心思也日渐趋淡,有的干脆就直接辍学打工去了。就为了能风光一时,随之便淹没在人潮之中——没有学识,没有独立、成熟的思想体系,没有自己的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一生,只能过着人云亦云的日子,就如一片孤叶落入了大海之中,随波逐流,任由命运驱使。
在外出务工带来的可观收入地诱惑下,就这样,贫瘠的农村人怀着对金钱、对美好生活地向往,越来越多的人也就跟风而去,外出务工。
后来,随着外出务工的人多了起来,村里的光景也是日趋见好,日子都是越过越红火。旧时,村里都是旧木房。有的人家没钱盖瓦片的,就用杉木皮搭在房顶,就算遮雨挡风了;街道也都还是泥泞小道,一下起雨来,路面也就成了河面。稍有不慎,或是运气不好,走到了坑洞里,非得摔跤。因此,在农村,下雨天是不太受人欢迎的(除了水稻生长的季节)。但是,人们也不会因此就喜欢天晴天。那时,村里家家户户都还喂养着猪、牛等牲口。牲畜拉屎撒尿它不会像人一样,有个固定的地方,它们是随时随地地拉屎撒尿。这样一来,必然会弄得街道上遍地皆是。当太阳一出来,日光一照,臭味便会崛地而起,争相恐后地“夺王争霸”。生怕自己的味儿浅了一些,动静小了一点,就不能引起众人地重视。
但在打工潮过后的几年,村里的人们在外面都捞了些钱回来。慢慢的,先是村里的破旧木房一点点地换成了红砖白墙的砖房。跟以往的木房子相比起来,现在的砖房住着就宽敞、舒坦、大胆多了。过去的木房子,你住在里面,一切都得小心谨慎,你若走路的动作稍大了一些;又或是走得快了一些,木板就会“咯噔咯噔”地作响。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不要急!不要急!慢慢来!慢慢来!房子换了以后,村里的街道也慢慢地建设了起来。最初是将街道扩宽了一些,从原来的泥泞小路变成了泥泞大路。路面上的水坑也用砂石给填了起来,下雨天走起路来也就不至于要那么小心翼翼了,可以放开一点儿胆儿来走了。又过了几年后,人们又去捞了一些钱回来,村里再次大变了一番。在此前的那些年,村里的砖瓦房毕竟还是少数的,现今,村里的砖瓦房是齐刷刷的,一整片一整片的了。村里除了几户特别贫困的之外,所有的农户都成了小资主义了。人们有了钱后,就开始想着向外显摆,争面子,便大兴土木,大搞村容村貌建设,再一次将街道拓宽,并且还弄能成了镶边的水泥道,能通车的那种。不仅如此,这一次的街道改建还拆除了很多猪牛圈,顺带着把牛屎猪粪、臭气熏天的旧貌一并给改掉了。
猪牛圈大面积地废除,在当时的农村来说,可不是一件易事。迟迟们村里之所以做到了,一来,村里的人们手里有钱了,想吃肉可以去买,就不用自己喂养了;其次,大家都觉得这样的村容村貌不好;再有,村里的山坡田土很多都荒废掉了,人们对养育他们的土地不是那么地热爱了。既然田不耕,地不种了,牛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还有一点最为重要的,现在村里的人们也没时间去照料那些牲口了。以往养猪、喂鸡、放牛的人们多数一头扎进了冬暖夏凉的棋牌室,享受人生去了!
也正是因为留守在家的人们的战场,在这几年光阴里飞速地从田间地头转移到了冬暖夏凉的棋牌室里去了,为此,以往那些光滑的如女人脸蛋般的乡间小道悉数早已杂草丛生,不能行走了。早些年里,村里的水果园林是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都会有吃不完的水果;现在,村里是随处可见的水果摊了。现在,人们都怕麻烦,什么都想着用钱来解决了。因为,钱是万能的嘛!
虽说如此,村里很多东西都变了,但仍就会有念旧的人。迟迟的爷爷就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恪守本分的人。他的山坡田地依然是如屋子一般的干净、整洁,他依旧是不论寒冬酷暑地坚持着早出晚归。或许他到田间地头去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了,但老人就是乐意到山林地头去走走看看、搞搞弄弄。别人的乐趣是在人满为患、冬暖夏凉的棋牌室里,但他的乐趣却是在寂静安详、冬冷夏热的田地间。
在现在“娱乐至上,快乐万岁”的主流思潮中,老人的这种乐趣当然是很多人不能理解的。其中就包括他的子女们。老人家中的子女们总是规劝老人说道:“爹啊,今时不同往日,家里也富了起来,您就不必再这么操劳了,闲下来打打牌、享享福,多好啊!您每天早出晚归的,也搞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吃饭的时候,我们一家子人都还得守着桌子等您。”当然,孩子们也都是一片好意,想着老人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现在家里光景好了,老人就该闲下来享受享受了。但老人对于这样的说辞是很不认同的,甚至还有些不屑。老人觉得:“人生不应该去放纵,人不应该丢弃自己热爱的东西,不能不去坚守自己认为得好的、有意义的事情。打牌享乐固然能愉悦一时,但很快就消散掉了。更何况,过于地纵乐很容易消磨人的心性,使人很容易就堕落下去了。”所以,老人始终如一地坚守着自己心中的坚守。或许,在他人看来下地务农是份苦差事,但这却是老人的热爱所在。奔走于田间地头,身体虽然是苦了一些,但是乐在心里。饭时,喝上一杯心爱的小酒,躺着睡上一觉,第二天起来,老人又是精神充沛、神清气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