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树枝下,鹤霖一副没睡醒的惯常姿势站在他面前,一身运动服自上而下的将他裹严,满身充斥强烈倦意的他只留一双清澈的眼,仅这一双眼,似能道尽人世沧桑,他有些欣喜般地看着华榛大惊之下的放松,放松后的怀疑,怀疑后强烈的质疑难掩眼中的仓皇。
“怎么会是你?”
“我也很想问问啊,”鹤霖伸张手臂,似一条沉睡的猛兽,终于亮出恶毒的獠牙:“怎么会是你?名宸眼里的干将,泽熙口中的朋友,王后面前的红人,甚至是宋白你也能搭上关系,原来竟然是南区的奸细,并且早就和孤晴相熟!怎么会是你呢?怎么会是你这个故人呢?”在他如数家珍的关系网中,历历在目都是昔日情谊,曾经以为自己只有原则没有真心的华榛此刻更是难掩伤情:“我不配做这故人,我只是卑鄙的小人,一心只想着我要保护的人而已,枉费大家给我信任。”
“还好,我从未相信过你,从我第一天看到你的脸开始,虽然同样出身平民,却没有一丝亲切可言,我总觉得你与我们是不同的,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这不同源自你血液中异族的残忍和早已在少年时就泯灭的童真了。”鹤霖淡淡的笑,在这有些刺骨凉意的早上说出异常冷人心的话来。
“哼,”华榛不屑一顾:“恐怕因为你与我早已是一类人,所以凡事更能有所体会吧,我是异类,你也是,我们都是与皇族格格不入的人,为了不同的目的走到今天,即已被你识破,我也不便再藏什么,只求你一句,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可以,当然了,没有把你直接交上去就已经表明我的立场了,只是在那之前我还想再问清楚几件事。”
“请说。”华榛以礼待之,脑中却上下翻飞着可能的对白。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带孤晴回去?难道你并不希望她嫁给王子吗?”
“正是如此,我反对她和王子在一起,只是此时此刻,我不便明显阻止,但我的想法还是不变,我反对,最好的办法就是带她回去,断了这念想,可是……眼下却不是回去的好时机。”华榛的表现是你已了然的样子,鹤霖毫不掩饰的点头,证明已听见她们的对话:“可这次名宸只怕是动了真心,未必肯放,你也看到了手链,那明明就是……”鹤霖的眼神在提到手链时略显激动,那是西里一生最为渴望的东西。
“我明白,这手链既然能给孤晴,必然也能重做,没什么大不了的,王子用情一向专一,只是专一的时间长短而已,孤晴也只是一时新鲜。”说这话时,他的底气并不很足,转眸间,却已有了精明的计较:“可若不幸,王子真心相待,我也只能怪他自己认人不明吧,孤晴小姐,我是必然会带她回去的,这是宿命,也是规矩,不容抗拒。”说这话时,心里晦涩的洒下一层稀薄的暗沙,像在微风下被它吹起的雪花,心中的底色渐渐泛成了灰色,王子的感情终将是要被辜负的,而这种辜负未必是件坏事。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后的攻击还未来袭,我不着急。最早也要等南区的订婚结束,我才有机会带她走。”华榛微微叹气,在他眼前有极细极薄的雾气,一点点蒙湿了他的心情。
“走吧,早走最好!早点离开也早点为西里多一个出路。”鹤霖眼中的温柔闪出绝望的红光,每一眸都是心上的一道刀口,或深或浅,总有撩痛自己的时候。
“我看你真是疯了,比王子还疯。明该是恩断义绝的关系,还这样痴念不放。”华榛看着他,似乎是不相信西里的名字还会在他口中说出。
“我们已经是恩断义绝了,我不再找她,也不再想她,但若有一些能做的,我还是想尽力为她完成,只当我了却自己的心愿吧!”
“我不理解!”华榛实话实说,眼前无往不胜的大好男儿竟被他看来并不值得的西里揉搓至此,真是可笑至极。
“但愿你永远也不要理解!”鹤霖一笑,把头更缩进了衣领里,颓然的模样清晰可见,神色的变换间竟如此自然,或许这正是他的高人之处:“井水不犯河水,自今开始。但请你带回孤晴,让西里坐上她期待的位子。”
“我会尽力,也请你好好安抚西里,不要再来滋事,道虽不同,路却一样,各为其主,各自珍重!”华榛郑重地说出最后的期盼,伸出手来相握,这一刻,无形之中好像身边多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战友,到底是好过一些。
南区:
在公主痊愈的二十天后,毓府上下极尽奢华之能事,由毓祈亲自带队,将厚重的聘礼送到公主府上,礼物对皇室而言,自然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但毓祈的认真和隆重还是挽回了皇族的很多面子。当毓祈以谦恭的姿势鞠躬并呈上礼单,道出父母择定的吉日为明年三月初七时,国王与王后悬了十七年的心终于搁下,这么多年深切的期盼在毓祈玉树临风的脸上全都找到了切实的着落。
“好,祈儿你辛苦了,要操持这么多东西,不过,往后的路只能更辛苦,皇室宫规森严,不容有半点马虎,日子你的父母即以选好,就这么订下吧,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也该尽早准备了,明年三月订婚,后年三月结婚,很不错。”说着,王后盈盈笑着看向国王。
“这样就很好,一切由王后做主就是。”国王也是满面喜色地点头答应,可是即便这样,刚毅的眉宇之间却总像含着一颗酸梅般苦涩,若真苦到了心底,自内向外便都是忧愁的。
“去歇歇吧,祈儿,”王后亲昵称呼,这孩子从小就是看着长大的,心里早就认下这个儿子了:“彤儿在房间等你呢,她正看宾客的名单,你们一齐商量也好,恐怕她正头疼呢。”王后和婉地笑,催他过去。
“是,那我先下去了。”毓祈礼貌地微微弯腰,以示尊敬,在低头看向那明亮的地板时,恍惚间这恢弘大气的地板只是冷漠的牢笼,一步一步以各式各样的规矩牢牢地捆住他,而这一捆,恐怕就是一生。缓缓的,他深压住一口气,转身离去。
国王看着他异常寥落的身影不由叹气:“自从上次的抗争之后,他便听话的好像没有自己的想法一样,长此以往,会不会出事啊,我总为这孩子担心,其实也在担心我们的女儿,有不快乐的另一半,她又怎么会开心呢?”慈父情怀浓稠的以焦虑的形式开在眼底,眼神遥遥望着,似乎想为他送上一股暖流。王后的手温柔地搭在他的手上,动作轻缓,语气温柔:“这已经是我们可以尽的最大努力了,人生一辈子,说不准未来会是怎样,霁彤是聪明孩子,她不会这样苦了自己的。这或许是命运给她善意的玩笑,也是我们当初狠心的惩罚,只愿玩笑尽快过去,惩罚由我们代她来领受吧。”国王感动地反握着她的手,两人深深地对望一眼,默默无言。
公主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坐定,桌前或大或小,或写满字或只有名的字条铺天盖地,霁彤正一边忙忙地拨弄其中的一堆,又翻开另一堆,仿佛是找到一个,她在桌上焦急的瞎摆起来,又好像在找一支笔。毓祈浅笑一下,快步走过,自她耳后发间取下一支粉白彩笔,伸到她面前,霁彤接过,下意识道谢谢,却才反应过来的抬头一望,不禁顿时满面是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也是刚来,看你专注,没忍心叫你,捋出头绪了吗?”毓祈自然地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看看这又看看那,最终放弃寻找由头的努力。
“还好,我没几个朋友,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照顾,倒是大臣的女儿们,麻烦得很,身份、年龄、个性、是否结婚、喜恶几乎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才能不失皇家的规矩和圆满,每一位都是一个故事,母亲说得好听借此来锻炼我一下,但这哪里是锻炼,简直就是刻意的折磨,都大半天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弄得到底是什么!?”公主哭丧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毓祈当然无法拒绝,顺势转过小圆桌,开始埋头细分起来。
十分钟后,前面雪花满地一样的纸片中分出了四五堆,他修长的手指在这杂乱中美丽而优雅的上下翻飞,霁彤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手,眼中爱慕之情浓郁的呼之欲出。
突然,毓祈的手在纸片中停留,那是一张较小的纸张,上面只两行字:郊区白府,三位女士。在触到那张纸片的一刻,毓祈的手有明显的停留,他几乎不敢去触碰,触碰那记忆中最柔软最痛苦的隐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