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孤晴在他的肩膀抬头看去,乌云逐渐散去,温润的月光羞涩探头,她甜甜地笑:“没关系的,还好你已醒了,我也已经醒了。”毓祈用力紧紧一抱,终于松开双手,孤晴也自他的怀里脱离,胸口臂间的温暖快速散去,毓祈似想抓住这片虚无,终究还是落于无声:“你要幸福。”这是最后的叮嘱。
“我会的!”这是最后的表述。毓祈再擦过眼角的余泪,突然故作轻松的抖抖身子,侧头闭眼地好似休息中,突然一抬头,眼中的精明干练被他的意志生生逼回眼底,他露出招牌式的亲和笑容,温婉和煦如同四月春风:“这位同学,夜露深重,早些回去吧。”孤晴一怔,随即明白,心口不由的也在为他喊疼:“是,远行客人,家人还在等你,您也早归。”他们不约而同的笑得更加开朗些,毓祈转过身,大步走开,右手伸出大拇指比给她,孤晴痴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眼泪再次涌上眼眶,而心也在这泪与笑中反复得厉害,一阵虚汗已攀爬至额前。毓祈终于大踏步地走开了,一下一下似踩在自己的心上,在走出十几步后,他的笑脸终于被泪水打翻,他像孩子一样哭泣着,痛惜着,这个冰雪聪明与他意气相投的女孩终于就这样完全失去了!
孤晴一直目送他最后的背影,这个认识时间不长的朋友却影响了她好多,如果被送来北区是件好事,那么接下来的改变恐怕会逆向而行。只是这时的孤晴显然没有这种觉悟,她只是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中,脸上的泪痕和发自内心的笑明显刻意的反差在一起,直到有人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她才猛然发现此处不只是她自己。
她心惊地转回头,下意识地闪避过去,十分意外的看到了名宸,他的手尖还留着她的泪,几天不见,他的脸已憔悴的不成样子,厚厚密密的层层保护下,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病人,惨白的脸,微弯的身子以及他此刻迷惘而迟钝的眼珠……名宸仔细看着手尖上的泪,仿佛不认识一样地轻轻说:“眼泪。”这是他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孤晴被冷冽的寒风吹得愈见清明,乍一看到名宸支离破碎的容颜不由的满是心酸,她上前一步,几乎激动的就要扑入他的怀里,可名宸却仿佛害怕一样连连退后:“你的臂弯里有毓祈的味道。”这低低的一句话犹如一个炸雷直直地开响在孤晴的头顶上方,在重新看到名宸的惊喜下,她几乎忘了问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而他出现的时间就这样刚刚好的赶在毓祈之后。冷汗在这显而易见的事实下迅速地爬满了孤晴的全身,她几乎不敢相信地问:“你……莫不是在监视我吧!”
突然间,王子爆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狂笑,在他的声嘶力竭下,他脖上的青筋根根浮现。他笑得那么大声,那么痛苦,那么撕心裂肺般的洒满哀愁,让车外的忍几乎要赶来,可泽熙从容地拽紧了他:“让他放肆一下吧,王子他实在需要发泄!”孤晴上前,轻轻抚着他却被他的力道一下推开,他的目光似乎可以喷出火来,整个脸庞都因为这样的笑而愈见扭曲和狰狞:“你在怪我吗?”好久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你是在怪罪我吗!?我多想相信你,多想见到你啊,这几天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可是你呢?”他的手臂虚指一下,抛到空中:“你却让我看到了什么!你又可以让我相信你什么!?你是想告诉我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可笑的误会吗?还是我的眼睛已经出现了幻觉?你在我面前都从未掉过一滴的珍贵眼泪,可是刚才我却看见你把它抛洒在其他男人怀里,毫不吝惜!你告诉我啊!你解释啊!你开口啊!你往日的淡然自持都哪儿去了,你的骄傲清高都哪儿去了?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哭,为什么要让他拥你入怀!?”在名宸的大喊声中孤晴慢慢找回了最初的镇定,她的眼里有初见的疏离也有隐忍的委屈,她倔强地整整衣服,站成一棵树的挺拔姿态!这曾是名宸引以为傲的欣赏,可现在却成了他眼中最痛苦的讽刺……可到底,他还是冷静了下来,眼中的精光和愤怒让他看起来不再委顿不堪,恢复了往日的些许风采。
他平静地看着她,眼中深邃地探究出去:“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名宸一点一点走近她,他身上的药香浓郁,不经意间撒进孤晴心里,迷蒙中还是她病时他来探望的深情,如今却已相反了:“你的父母是谁?家住哪里?你的成长经历是什么?你的朋友都有谁?你和华榛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和毓祈如何结识?他是什么时候爱上了你,又是什么时候无法自拔?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归宿在哪里?你难道,真的会跟他走吗?”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纷杳而至,孤晴已经退无可退了,她微微侧过头以免撞到他的脸:“哼,”王子抽身回来,了然地看着孤晴,眉毛轻佻,口中噙了一抹咬不碎化不开的冰雪:“你很怕我吗?你很讨厌我吗?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爱过我?”还是如常的容颜,还是一样的静默,在王子连环相对下,孤晴心中才升起的巨大喜悦被这样的追问渐渐抽离干净,余下细碎的快乐,散发着细弱的可怜光芒。
“你为什么不说话?”名宸勾起嘴唇,细小的淡漠爬上他的眼周,那几乎是孤晴不曾见过的表情。
“我在你面前已经满身疑点,我的解释也是漏洞百出,这样的回答听了有什么意义?终究是不能相信罢了。”孤晴略一看他,随即扭开头,目光所及之处月光清冽地映出光泽,这么一弯迷人月亮,可再明媚也终于照不进人心的阴影。
“可你这样的消极态度我就会更加相信一点吗?”孤晴避重就轻的概念彻底让名宸起了疑心,刚刚在毓祈面前孤晴的表情他自认为已看得分明,而那时孤晴的脸上分明是有颜色的。
孤晴定定地看着他,目中几乎是一种怜悯的表情,她想起忍说过的话,不幸的是,自己已经成为他害怕背叛后的第一个试验品……孤晴心底的骄傲恰时登场,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而可以妥协的人,她从来也没有如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平静似水,这么多年来在她的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被一种莫名的强大力量所支撑,支撑过她昨日的乏味也必能支撑过今日的困顿。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再多也不过是重复的废话罢了,行动或许才是言语背后的真知,会揭开所有隐含的事实。”孤晴冷的有如回答问题的样子激怒了名宸,他再一次笑出声来,笑声渐渐变成鬼魅的天际:“是你真的没什么可说还是你把所有的说法已经给了别人!行动才是真知?不错!可我只在你的行动上看到了谎言。”王子走前两步,用力地托起她的下巴,似乎在玩味:“你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哭泣!?你那么坚强那么勇敢,为什么会在毓祈面前把握不住!你流泪啊!你哭泣啊!用你的眼泪告诉我什么是行动!”
“你好可怜!”这是孤晴唯一说出的话。四个简单的字犹如干净利落的一掌无声地打在名宸的心上,他眼中疯狂的暴戾在这样的羞辱中被无限激发,最后成为凄厉的一吼。
“可怜!?是啊,我的确可怜!可怜是我根本分不清楚好恶!被亲人背叛,被爱人嘲弄,与整个北区为敌!这就是我在意的全部结果,这就是我用心结交的未来!”名宸眼中涌出滚烫的热泪,这让孤晴心中很是不忍,刚像伸手去为他拭去,可脸又被他大力捏得生疼,几乎动弹不得:“或许是我太在乎你了,太过在乎反而让你并不对等的在乎我!行动!?我的确也该用行动改变些什么,让你清楚的知道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王子唰地甩开手,孤晴一个踉跄已跌在地上,名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滑到下颚处的最后一滴泪落了下来——那是最后的馈赠:“不管是华榛还是毓祈,不管是你的出身还是你的背景,我都不想再过问了。你自有你的章法,你的世界,我是再也无法倾其所有地参与其中了,我真的是……太累了。”直到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名宸眼中的愤怒才被另一种表情所取代,那是一种奇特的表情,介乎绝望与不舍之间,存于痛惜和想念之外,以一种决然的形式加以展现,反射在孤晴抬眸的眼光中成为了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恐惧。
“名宸!”在王子走出三步后,孤晴失声喊道,抛开自己所有的尊严和自信,叫出这曾让他大为感动而心神荡漾的名字!王子应声站住,仿佛僵持了很久,那地上冰冷的大理石似要将孤晴冻在地上般得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