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出租车很快赶到了医院,言柚琪急忙忙奔到了父亲所在的病房里。单人间的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摆放在病床两侧的心率仪、血压仪等医疗器械。几个医生正站在屋内,脸色难看,紧皱着眉头盯着对面的病床。
言淞新虚弱无比地靠在床边,嘴唇苍白,脸色憔悴,身上穿着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却显得空空荡荡,瘦骨伶仃。
言柚琪心里一酸,立刻跑了过去,扶着他的肩膀,紧张又担忧地问道:“爸,您没事吧?”
“言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医生给了她一个眼神。
她将父亲扶回床上,跟着医生来到了走廊。从医生的讲述中,她才知道父亲得的是胃癌,已经到了中晚期,想要治疗这病,唯一的办法就是进行胃部切除手术,还要经历一系列的化疗。可是父亲这个年纪手术风险极大。
手术费加上后期的跟踪治疗费、医药费、疗养费等等,也是一笔巨额天价!从言家被赶出来的这几年,她从来不在父亲面前说钱的问题,每次问起的时候,她也只是微笑着让他放心,说钱够用,别的一个字也不提。如今她以为自己到了TK实习,能让父亲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却不想..........
她在洗手间哭了好一会儿,看下时间,她出来半个小时了,不能让父亲太过于担心,赶紧用冷水洗了把脸,回了病房。
言淞新刚做完检查,暂时无法说话,看到她进来,把手伸向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放。
为了让父亲安心,言柚琪没有过多言明,只是说胃病和营养不良。
言淞新知道她孝顺,也不想让女儿为难,因此没有多问。今天在疗养院,他实在是不舒服,才睡下就开始呕吐不止,然后晕倒在地。
言柚琪若无其事地笑着,依恋地把脸颊贴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声音渐渐变低。
“除了您,我一无所有了,只要您能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我会拼命赚钱,赚很多钱,很多很多钱,一定能治好您的病,您放心。”
言淞新沉默不语,冰凉的手颤抖着轻轻抚过女儿海藻般乌黑的长发。眼泪滴落在发丝间,仿若剔透的宝石,微微发亮。
看到女儿发红的眼眶,那一瞬间,其实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久病之人,身体早已经亏空。
言柚琪缓了一下情绪,起身熟练地照顾着父亲,等他睡着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听到女儿离去的脚步,言淞新却又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许久,泪水渐渐漫过他枯涩的眼眶。
无声滑落。
言家。
言柚琪一早就跟公司请了假,她要为父亲筹集医药费,这笔费用是父亲的救命钱,她无论如何都要跟童玉环要到!
言乐瑶缓步走了进来,今天的她穿着一袭华贵美丽的连衣裙,裙摆曳地,脸上施以精致妆容,显得娇美动人,神情却是倨傲冷淡。
她走到言柚琪面前,冷冷盯住她,眼神幽冷,寒光隐隐,“昨天你不是还很嚣张吗?怎么?今天就巴巴来我家要钱?像个乞丐一样。”
“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也是你的父亲。”言柚琪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骨子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基因,养出一个白眼狼!
言乐瑶冷笑一声:“言柚琪,你少说这些话,今天你必须得给我下跪道歉,否则别想从我们家拿走一毛钱!”
真是厚颜无耻!
“言乐瑶!”言柚琪听不下去了,抬起头冲着她喊了一声:“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言乐瑶的脸庞隐隐狰狞,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戳到她脸上,满腔不甘:“你别以为你有尚湣宥撑腰,很快他就是我的了!”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末了,她补充一句。
说罢,她转过身,娇美的脸庞上布满了阴郁与嫉恨。
“你想救你爸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我们也是夫妻一场。”童玉环坐在沙发上,优雅地喝着花茶。
“你想干什么?”言柚琪从不相信她是个好人。
“拿着钱,离开A市,在瑶瑶没有结婚之前不许回来。”
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然后呢?”
“当然,最主要是.......你必须断了和尚湣宥的所有联系。”
果然。还是要不折手段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获得最大的利益,当然,她有理由相信,童玉环最终的目的还是让自己受益,毕竟没有一个人比她自己的利益更加重要。
“你果然还是惦记着你的富贵荣华。”什么一夜夫妻百夜恩,都是假的。
“这100万我没动,密码也在这上面,要不要你自己决定。”童玉环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她知道她会妥协。而事实上,她也只能选择妥协。
“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离开A市,卡你拿走,言家欠下的那些债等瑶瑶和尚湣宥结婚之后,我也会全部替你还清。你不信可以立下字据。”
走出好远,言柚琪的耳边还是环绕着这句话。
她和尚湣宥不会有将来,与其如此,不如直接断了,还能换父亲的命。可是她的心好疼,好疼,疼得她无法呼吸。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一直在流泪,她现在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了,和尚湣宥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又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什么尚湣宥的女朋友,通通都是假的。
跑到医院里交了钱之后,言柚琪把那张卡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王姨,托付他好好照顾父亲。她知道王姨心里有自己的父亲,不会害了他。
“王姨,爸爸接下来就麻烦您照顾了,这钱我是找人借的,我要赚钱把这笔钱还清,所以没办法继续照顾爸爸了........”她握着父亲的手一直流泪。不能让父亲知道自己是因为和童玉环做了交易才离开A市的,否则这钱他一分也不会用。所以她只能能撒谎。
“傻孩子,你爸爸肯定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的。”王姨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言淞新,抱住了她。
一个小时后,她顺利抵达了机场。她只带了几套衣服和一些生活必需品,其他都留在了出租屋。房子她续了2年的租,那里面有她太多的回忆,她不舍得。
扶着行李箱,言柚琪孤零零地走在偌大的广场上,深秋的寒风从远处卷来,她忽然打了个寒颤,额前渗了一层细汗。
突兀的铃声忽然在寂寥的夜风中响起,她下意识地低头,唇角一扬,抓过手机看也不看便接听。她已经想好了要放弃这里的一切,到另外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可当她听见另一头嘈杂的声音,唇角的笑意一刹那僵硬。
“言小姐,这里是第一医院……”
护士在嘈杂的背景中大声说道:“你赶紧来医院一趟,你父亲手术后出现了休克性昏迷.....喂?顾小姐,你有在听吗……”
世界陡然变得死一般寂静,一阵锥心的钝疼,神智顿时被抽离了几分。
言柚琪僵硬地站在冷风中,耳畔一阵轰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电话忽然被掐断,一阵忙音。
她顷刻间扔掉了所有东西,泪如雨下,疯狂地往医院跑。
爸,你不能有事!
言家大宅。
童玉环声音阴狠,“你说什么?那个挨千刀的死了?”
“已宣布死亡,医院已经停止抢救了。”
“坏事!偏偏死在这个时候!”童玉环恼恨地一磨牙,眼神阴冷如蛇。
要想控制住言柚琪,言淞新是颗不可或缺的棋子,但现在人已经死了,言柚琪岂不是就不受控制了?她刚买通了TK集团的一个部门小经理,让女儿能有机会接近尚湣宥,一切计划才刚刚开始..........
童玉环双手紧攥成拳,越握越紧,直至关节狰狞泛白,眼神逐渐变得狠辣而阴毒,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活着就是威胁!既然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拿起手中的电话,“我要她死.......”
医院里。
言柚琪木然地看着自己父亲的遗体被推入停尸间,目光好似无底的空洞,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好像,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父亲下午还好好地在自己面前,自己才离开一会儿,父亲就不在了。为什么她不等父亲做完手术再走?!为什么要害怕留恋!
夜色逐渐转凉,晚风拂来一阵寒意,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她的眼眶红肿,艰涩酸胀,却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王姨在她身边哭得几次昏迷过去,她也无暇顾及,只能让护士帮忙照顾。
“言小姐,还请您节哀。”护士长走过来拍拍她的背,“你的父亲很爱你,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她无声。
“琪琪,你爸爸已经不想活了,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王姨坐在地上,小声地说着,眼泪一直不受控制往下流,“他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言柚琪一眨眼,泪水滚落下来。
她从没想过父亲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自己,不相信医生跟自己说的:你父亲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手术风险很高,加上他自救意识很弱,手术出现休克后就一直没有再醒过来了。
自救意识很弱?父亲不是一直都在说要看着她嫁给这世间最好的男子,要抱孙子,在疗养院的时候也很配合治疗,为什么突然就放弃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然父亲不会突然这样子的!
“王姨,今天手术前爸爸有没有跟谁联系?”
王姨突然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不相信爸爸会这样突然放弃生命,他肯定是听别人说了什么?他昨天还在跟我说话,今天就......我不相信......”
王姨沉默了一会儿,“你后妈那个哥哥来找过他.......”
言柚琪的眼神中突然迸发出杀意,一把抓住了王姨的肩膀,“他对他说了什么是吗?”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好像是关于什么股票之类的,他还说要用你抵债......”
用她抵债?!难不成童家拿走了言家所有的一切还不够,还要让她真正家破人亡才肯罢休?!
她转身跑出了医院,她要去找童达盛问个明白!要找童玉环问个明白!她都已经选择了妥协,为什么还要她失去父亲这个唯一的亲人?!
跑出医院不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车子的鸣笛声,言柚琪仿若没有听见,机械性地往前跑,直到一辆黑色面包车猛然擦过她身旁,车门忽然敞开,一个男人倏地从车里探出身来,一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一手粗鲁地掐住她的腰,整个人往上一提,硬生生将她拖进了车里。
言柚琪冷不丁的地被人捂住了嘴,强行拖上了车,腰身磨到了汽车的门,一阵钻心的疼痛。她措手不及地扑倒在车厢里,手腕磨去了一层皮。
求生本能下,她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吃力地爬了起来。
还未待看清车内的情况,身后袭来一阵冷风,言柚琪的头发猛地被揪住。她吃痛得闷哼一声,只感觉有人把她推倒在了地上,狠狠扭住她的双手,挥手便是对着她的脸颊猛然一巴掌。
“给我老实点!”男人粗声喝斥,说着绑住了她的手脚。
男人的力气极大,言柚琪被打得侧了脸,耳畔嗡嗡作响,脸颊红肿,嘴角开裂,口腔中一片血腥味。
她这是遇到抢劫了吗?谋财还是害命?
想着这些,她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不是应该在医院吗?”尚湣宥保持着180码的时速一路飙行,城市车道硬生生被开出了赛车场的霸气。
今天一早他就陷入了两个国际会议中,从助理那里知道她一早请假去了医院,他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又在监控里看到了昨晚公寓里发生的一切,他立马就坐不住了。可还是来迟一步——他在半道接到了她父亲术后休克抢救无效死亡的通知!
难怪她今天什么信息都不回复,电话不接,语音挂断,若不是手机有定位,他真的找不到她!
“这车不是你的,你也不用这么糟蹋吧!”和他同行的凌浩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老男人谈起恋爱还真的是不要命!若不是听陈尔然说总裁身边多了个女人,他还不信这个性冷淡会跟人谈恋爱!
“咦?定位的小红点拐到沿海弯道去了.....她不会想跳海吧?”
“闭嘴!”他不相信她会那么脆弱!
“你快跟上去,就在前面!“凌浩看着自己的车离那个小红点越来越近,有些兴奋。
言柚琪,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
黑车上,男人狠狠踩在言柚琪的背上,粗鲁地用麻绳捆住她的手脚,那绳子几乎要勒进她的皮肉中。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不等她反应,浸透了高浓度乙一醚的脏毛巾已经捂住了她的口鼻,不留一丝缝隙。
他们想杀了自己?!有了这个想法,言柚琪剧烈地挣扎起来,双眼大大睁开,不停发出声音,“唔……唔唔……”
她极力屏住呼吸,但却没有用,渐渐的,她只觉得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她甚至觉得下一秒,她就要窒息而死。
“砰!”
剧烈的撞击声。
车子狠狠歪斜到一边,差点撞上了沿海弯道的山壁,惯性作用下,车内所有人都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倒。男人捂住言柚琪口鼻的手一滑,毛巾掉在地上,她近乎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剧烈地咳嗽着。
“妈的,怎么回事?!”男人大骂道。
言柚琪吃力地抬起头,后视镜里反射出明亮的车灯,一辆银白的布加迪跑车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对着黑车的车尾狠狠一撞,直接撞歪了黑车的车尾巴。
车灯大亮,言柚琪眼前阵阵发花,看不清跑车里的人,心中却忍不住升出希望。有人来救她了!
会是尚湣宥吗??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危难关头,她心里第一个冒出的人,竟是他!
尚湣宥清楚地知道她就在前面的这辆黑车上,他骤然一个加速,与黑车并行,紧接着,车头一拐,几千万的豪华跑车,就像游乐园里的碰碰车一样,一点不心疼地撞了过去!
“唉!”凌浩看着自己刚买的车即将成为一堆废铁,心疼地想要阻止。
尚湣宥一旦出手,就不会轻易收手。
“砰!”
黑车被撞歪了出去,车身歪斜着擦过岩壁,车灯瞬间报废,“刺啦啦”划出一串火花,夜色中,炫目得宛如一串璀璨的流星。
车内人又是一阵东倒西歪,坐在窗边的小弟差点没从车窗甩飞出去,“这混蛋是哪里冒出来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言柚琪随着车身的晃动,不受控制地滚到了车座下,额头磕在座椅的坚硬处,险些疼晕了过去。她开始想办法自救,蠕动到车座底部,尝试借助车座下方的凸起把绳子解开。
“加速,甩掉他!”
车里的人气得发疯,油门一脚踩到底,不要命地往前飙!
“妈的,肯定是童玉环那贱一人,她想我们一起给这个女人陪葬一!”
尚湣宥讽刺地一勾唇,就这破车,想和跑车比速度,简直蠢得可怜。
车子飙出一段距离,凌浩突然提醒道:“阿宥,前面就是下坡急弯,路况太险,车速必须降下来,小心出意外……”
话音未落,前方飙行的黑色面包车忽然像喝醉了酒,剧烈的左右摇摆,随着陡峭的坡道,车速越来越快,利剑一般往前行驶。
尚湣宥一看就知道不好,猛踩油门,前面的轿车却越开越快,完全失了控,竟是一副要直接冲入海的架势。
“刹车失灵了!”
车里骂声一片,三个男人再也顾不上言柚琪,手忙脚乱地控制车速,看到布加迪追了上来,惊慌地开始求救,“快救救我们,刹车失灵了!”
“手刹呢?”布加迪驾驶室中传来一道男人冷沉的声音。
“手刹也坏了!”男人惊恐地大叫。
言柚琪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尚湣宥真的来救她了,真的来了!她急忙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男人将绳子勒得很紧,绑的结却很容易解开。她现在纯粹是因为手疼,动作幅度不敢太大。
而此时,黑车的轮胎终于承受不了极速行使的压力,“噗”地一声炸了胎,伴随着几个男人绝望的惨叫声,黑车猛地往一边侧弯打滑。巨大的惯性下,车辆凌空翻滚,犹如一个巨大的钢筋滚球,顺着陡峭的坡度,重重砸在了弯道护栏上。
护栏顿时被砸出了一个窟窿,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拦作用。黑车冲上了半空,直直地坠向海中。
尚湣宥脸色铁青,直接飙到了弯道口,还没来得及停车。
“轰隆——”
浓烟与火光骤然升起,布加迪的挡风玻璃被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黑车爆炸了。
蔚蓝平静的海面上只剩汽车破碎的残骸。
浓烟袅袅,不见任何活物……
“言柚琪!”尚湣宥发疯一般推开车门,冲到了围栏旁大喊。
凌浩嘴巴都惊讶地合不上,这种情景,他只在电影里看过!
“立刻安排人,全面打捞!”他脖间青经暴起,就连凌浩,也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整整三天,两支海上打捞队和搜救警察寻找了半天天,除了汽车的残骸和两具男性遗体,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捞到。
“废物!”尚湣宥对着办公桌给了一拳。拳头上立刻渗出细细血丝来。
陈尔然知道这时候不应该说任何话,只好用眼神示意来汇报的几个保镖离开。
他不相信,几天前还在自己面前“卖弄”的那个女人,就这样子离开了他,永远地消失在他的世界离里!
言柚琪,我不许你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