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月下午四点准时抵达了与山匪约定好的茶楼。

　　也是一处极雅致的地方，园林风格，庭院格局一窗一景。如苏州拙政园一般，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一片雪景中有一八角亭，亭中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在精心煮茶，蓝灰色中山装，短马尾发型。看上去既酷又沉稳。

　　那中年男人旁边，还有一静雅女子在弹奏古筝。

　　林三月走了过去：“山匪？”

　　结果显而易见，山匪没有抬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坐吧。”

　　山匪极为细致的一道一道完成泡茶工序，三泡之后才把一盏茶递给林三月：“三月，尝一尝，我珍藏的好茶。”

　　林三月不怎么爱喝茶，但此情此景，一杯茶倒是很有意境。

　　她接了过来，品了一口，茶香沁人：“没想到山匪大哥竟是这么讲究的人。”

　　山匪笑起来，“谈不上讲究，平时消磨时间罢了。”

　　林三月看着山匪，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写出《沉浮》那样的书。

　　“三月，你看了那本《沉浮》？感觉怎么样？”山匪把一杯茶倒到了茶宠上，那金色蟾蜍越发金光闪闪。

　　“是一本好书，触碰人性的底，牵动心灵深处的魂，但不太适合我。”林三月认真回答道。

　　“你看到她了吗？”山匪问得很直接，他又递了一杯茶给林三月。

　　“什么？”林三月一惊。

　　“那个小女孩。”山匪回答，他放下茶匙认真的看着林三月：“如果看到了，我要给你讲另一个故事。”

　　“山匪大哥，什么故事。”林三月觉得山匪值得信任，默认了事实。

　　她在“落草为寇”这么长时间以来，山匪一直很少出现，但一旦群里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山匪都会默默的出现。

　　他们是同行，是网友，也是朋友。

　　“一个男人的故事。”山匪沉吟了一下，语气说不出的沉重。

　　十五年前……

　　故事很长，一讲就是一个下午，雪一直在下，茶换了一盏又一盏。

　　最后，山匪云淡风轻中夹杂着雪化一样的寒意。

　　直至他终于低头叹息一声：“这世间的选择，半点马虎不得，尤其像我们这样的人。”

　　林三月颤抖着手捧着茶杯，是现煮的茶也温暖不了的沁骨凉意。

　　“山匪大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没有为什么，就想找一个人听。”山匪说道，然后给了她一张名片：“如果你想清楚了的话，可以去这里。”

　　林三月接过名片：“谢谢山匪大哥，我会好好考虑的。”

　　“降温了，你先回去吧。”山匪笑着说道。

　　“那你呢？”林三月看到不远处已经等着他的言清风说道，站起了身。

　　“我再坐一会儿，下次见。”山匪向她挥了挥手。

　　林三月走到言清风身边，雪花片片落在她的发丝间。

　　言清风感觉她浑身凉意，便把她裹进了身体里。

　　林三月双手穿过言清风的外套抱着他的腰，少有的撒娇道：“抱一会儿再走。”

　　他轻抚着林三月的头：“你们一下午聊了什么？”

　　“听了一个故事。”她把头埋得更深。

　　“好故事还是坏故事。”他柔声问道。

　　“一个极坏的故事。”林三月声音有些颤抖。

　　言清风抬眼沉静的看了看还在亭子里的那个男人。

　　亭子里默然煮茶的山匪端着一杯茶对言清风遥遥致意。

　　言清风微笑点点头算作礼貌回应。

　　开车回家的路上，林三月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林三月才想起马上就要过年了。

　　“过年，你去哪儿？”林三月问。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言清风回答：“我陪你回去看你爸妈。”

　　“他们后来还问起过你。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在我家过的……你还记得吧？”林三月笑道：“我妈问那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现在怎么样了？”

　　言清风笑了笑。

　　那天言清风接到父母的电话说有事要告诉他，他正准备回家，就被林三月堵住了。

　　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关于他的生日消息，死活把他带回了家。

　　林三月说他们家的生日蛋糕和甜品全世界第一，所有人的十八岁都应该吃她家的蛋糕。

　　“你们家的蛋糕确实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言清风笑道，算是回答了林三月那个还记不记得的问题。

　　就是那天过后，他看了那两本书，用自己狂妄无知的脑袋做了一个现在看来绝对错误而且极其幼稚的决定。

　　“那是当然，全上海最有名的定制甜品店就是我们家。”林三月笑道。

　　“那你还吃别人家的糕点？”言清风问道。

　　“因为那家确实好吃，而且许小棠……”林三月停了下来。

　　言清风等了一下没等到她接下来的话，于是问道：“他怎么？”

　　对于他们的过往，那些他们会时常想起来的细枝末节，言清风很想知道。

　　因为他想要……想办法一点一点的替代掉。

　　“他也很喜欢吃那家。”林三月如实回答。

　　“嗯。”言清风回应。

　　他不喜欢让林三月最后一句话做为每一次谈话的结尾，所以无论她说的什么，总会回应。

　　“你不开心了？”林三月看着他问道：“你吃醋了？”

　　“没有……”

　　“有一点……”

　　然后他靠边停了车。

　　“有很多……我希望你你所有的记忆里只有我，我希望你每天想念的只有我，我希望他不要再左右你任何情绪。”

　　言清风看着林三月，少有的激动。

　　“我做不到。”林三月也有些激动，诚实的回答。

　　许小棠他就是会在任何无意识的瞬间冒出来。

　　而且她不想……把有关许小棠的一切全部删除抹掉。

　　只要她还活着，许小棠就会永远在她的记忆里。

　　言清风看着她，把她揽进怀里温柔的道歉道：“对不起，是我着急了。”

　　林三月看着言清风，他在道歉，他明明没有错。

　　他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在林三月面前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也许山匪的话是对的，陆一鸣的话也是对的。

　　林三月沉默一下，说道：“我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我的状态也不好，我自私任性头脑不清.......清风，你可以再想一想，也许我们......”

　　言清风用嘴唇堵住了她想说的话。

　　片刻后，言清风捧起她的脸，认真的说道：“我没有什么好想的，我已经想了十年了。你好也好，你不好也好，你自私也好任性也罢，你就是你，我唯一想要的人。”

　　林三月心里涌过一丝暖意，但依然难解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