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赵朗是在张悦杨和李渡的婚礼。
接到张悦杨电话得知她要结婚的时候齐菲菲正在另一个城市的地铁上。下班高峰期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上地铁,车厢里黑压压一片,满满当当,却异常安静,列车站点播报的声音在有节奏地挤狭小的空间里,所有人都各自沉默着,专注于自己的手机。齐菲菲手机响的时候,急忙插上耳机,小声接起张悦杨的电话。
“喂,在干嘛呢?”张悦杨欢快的声音传过来。
“刚下班,在地铁上。”
“这么晚才下班呀?吃饭没?”
“还没呢,等下回去吃。”
“我要结婚啦,日子定在元旦假期,你回来给我做伴娘啊。”
“天哪,你这拿完毕业证就领结婚证啊,真好!一定回去!”
“我等下发伴娘服的照片给你,你看喜欢哪一个款式。”
“好呀。”
“那等你回去吃完饭给我发信息,我再发给你。”
“好。”
毕业后张悦杨回老家县城一所幼儿园做老师,李渡考上了县城的公务员,双方父母也都是熟识,工作稳定下来,婚期就很快提上了日程。父母帮他们在县城买了一套三居室,周内两个人就在县城,周末就回父母家,两家人和和气气,张悦杨幸福的小日子安安稳稳地过着,总问齐菲菲为啥工作找那么远,见个面都不容易。齐菲菲没有勇气说她想逃离,逃离那个不想再见却隐隐又希望再遇到的人,逃离那个她生长却没有归属感的故乡,虽然在他乡异地也没什么归属感,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也是这陌生让没有归属感这件事存在得有理有据,更能坦然接受。
接下来的几个月张悦杨时不时跟齐菲菲聊一聊准备婚礼的琐事,齐菲菲听着不管是多琐碎的事都觉得有幸福的味道,就像一道暖色调的光让房间充满柔和的光线,让人忍不住去憧憬生活安逸美好的样子。
婚礼在县城的一家酒店举行,齐菲菲直接买了到县城的票,看着不太熟悉的街景,心里莫名安心。
到了酒店找到张悦杨的房间,半年没见张悦杨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幅可可爱爱开开心心的样子,相比之下齐菲菲看起来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人看起来还是文文静静的,但是冷淡之下多了一些沉稳。齐菲菲还专门去弄了头发,换了发型,看起来精神很多。齐菲菲知道张悦杨和李渡的婚礼也邀请了很多老同学,赵朗也在其中,齐菲菲不想让赵朗看到自己还想以前一样畏畏缩缩,虽然她心里还是会有一点期待赵朗为往事悔恨,但更想证明没有他自己过得更好。其实齐菲菲和赵朗已经两年多没见了,有时候齐菲菲会自嘲他们还真是没缘分,从来没有偶遇过。脑海里赵朗的样子甚至都有点模糊了。
婚礼开始,齐菲菲跟着张悦杨的后面入场,当张悦杨爸爸牵着她的手走向新郎的时候,齐菲菲和伴郎一起去拿了戒指和酒杯等在入口。齐菲菲看着一对璧人,听着两位爸爸的致辞,眼眶湿润。齐菲菲没有在宾客中去寻找赵朗的身影,始终注视着台上,认真地完成伴娘负责的工作,看着眼前亲情和爱情美丽的模样,自己也觉得有些幸福。
婚礼仪式结束,齐菲菲陪张悦杨去换了敬酒服,然后和伴郎一起陪着张悦杨和李渡去给宾客敬酒,齐菲菲捧着红酒分酒器,里面装得其实是葡萄汁,等张悦杨酒杯里的喝完了,就赶紧帮她倒上。敬好了亲戚就走到朋友同学席,因为李渡高中的时候是班长,所以来了很多高中同学,看到一桌子熟悉的面孔,齐菲菲无比庆幸自己是伴娘,不用坐在席间。
这一桌老同学见新郎新娘往他们那边走去,一阵起哄站了起来,举着酒杯嚷着要把李渡喝醉,这气氛还是像当年一样。齐菲菲一眼就看到了赵朗,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里面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两鬓的头发理得干干净净,中间的稍长,打了发蜡,保留着梳子的纹路,油亮牢固地盘踞在头顶。紧挨着他站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虽只遇见过一次,在照片上见过一次,齐菲菲还是认出了她,齐梦。齐梦紧挨着赵朗站着,一只手举着酒杯,一只手搭在赵朗胳膊上,妩媚灿烂地笑着。齐菲菲只觉横亘在心头的无数质问顷刻间化为乌有,像是一堆交错的藤蔓被连根拔起。更有使了全身力气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茫然和尴尬。
齐菲菲依然笑着,和同学们打着招呼,她眼神没停留地扫过赵朗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举着酒杯满脸是笑的人仿佛一个陌生人,那张脸怎么也跟记忆里的那个发着光的少年完全对不上,加上赵朗看自己就像看一个没有太多交集的老同学,齐菲菲一时有些恍惚:过去的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嘈杂的宴会厅,耀眼的灯光和伴娘的身份让齐菲菲难以思考。
所有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说:“新婚快乐!”,当酒杯散开,席间人陆续坐下,李渡说着:“大家吃好喝好!”,四人又一起走向下一桌。
张悦杨高脚杯里葡萄汁见底了,齐菲菲上前又倒了一些,张悦杨看着齐菲菲抿嘴一笑,齐菲菲像是耳朵里覆盖的一层膜被戳破一样,人声还是之前一样嘈杂,却听得更清晰。
敬完宾客,大部分客人也都吃好了,又开始送客。本来齐菲菲可以不用跟着了,但是还是主动陪着张悦杨去门口送客人。所有人满面笑容,与张悦杨,李渡和他们的父母道别。等到宾客都走了,齐菲菲才意识到并没有看到赵朗的身影,估计人太多,走的时候没看到吧。齐菲菲浅浅一笑,她自己也并不清楚为什么想笑。
送走宾客,剩下的人要回去新房,也径直离开了宴会厅。走之前齐菲菲回头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一个诺大的凌乱的宴会厅,服务员们鱼贯而出,推着餐车收拾残羹剩菜,杯盘碗筷。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开始拆礼台,关掉音乐,搬走花卉红毯。宴会厅里的人都低着头忙碌着,灯光暗淡。或许过一会儿,这里就看不出刚刚举行了一场浪漫温馨的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