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春去找工作,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不安,不自信,毕竟从怀孕到现在,已经2年多没有出去工作了。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适应社会,更何况大家都在说,在家里待几年就跟社会脱节了,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和社会脱节脱成啥样儿了。就像关在笼子里鸟一样,你突然让鸟自己出去找虫吃,对于鸟来说,肯定是一种巨大的挑战。面试的时候,人家问她有会计证吗?有工作经验吗?有相同行业的工作经验吗?能接受加班吗?一连串的问题,把木春问懵了,刚毕业的时候工作难找,现在怎么比之前更困难呢。木春之前考的会计从业资格证作废了,但是初级会计证还没考过。之前参考过一次,没过,后来想着再考,但是结婚带孩子这些事都让她忙的焦头烂额,考试的事也被搁置了。不当会计也罢,反正也挣不了多少钱。之前在厂子里上班,每月发工资,办公室里的行政、人事、会计这些人工资都是最低的。
最后,木春选择一个电话销售的工作。她现在选择工作,不期待工作稳定了,而是倾向于多挣点钱,即使没有做过,也要尝试一下。
电话销售的工作,入职门槛很低,有无经验都接受。但是想要坚持下来,却不怎么容易。一天当中要不停的打电话,加微信,再从里面找意向客户,意向客户里找精准客户,然后再促单、签单。有的最后忙活下来,也不一定能签。那就再接着打电话,寻找下一个目标。很多和木春一起去的人,都辞职了。木春,还在坚持着。
这份工作,就是给那些医生、老师、律师、工程师等等这些有评职称需求的人,打电话。帮他们在知名书刊上发表文章,或是在某书上挂他们的名字。这是他们评职称的一个很大的加分项,然后公司收取费用,销售员从中获取相应的提成。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木春的一位老师的名字出现在教科书的主编上,木春当时对那位老师好生崇拜啊,觉得老师太厉害了,不愧是副教授。现在看来,原来只要有钱,谁的名字都可以加在书的主编位置上。“原来学术,也可以这么水!这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呢”木春感叹。
木春打到一个男老师的电话,一如往常的话术,跟他介绍着评职称发表文章的必要性。对方表示,自己不需要。木春也按照一般的处理流程,添加客户微信。却没想到,自己用错了手机,拿自己微信添加的。其实公司给每个人都配着一个手机,一个微信,防的就是以后有人离职,带走客户资源,对于员工来说,员工才更不愿意自己号上添加一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呢,还得定时在朋友圈更新公司宣传资料,还不想让自己朋友看到呢。当时木春也没意识到自己用错手机了,直到那位老师主动跟她咨询发表文章如何收费,她才发现。
那位老师,是县中学的一位语文老师,叫白旭楠。木春添加了他的微信后,抖音就开始给他推荐木春的抖音账号。本想划过,一首简短的诗,却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镶心环》
拿一根草
一折一弯一编
成了一个环
你为我套在指间
你对我说这是草戒指
而我却说
不,这是镶心环
诗句写在一张照片上面,照片上远处天高云淡,近处一个草戒指的照片,意境优美。还配着一首轻音乐。给人一种享受的美感。白旭楠不由地点开,木春的主页。木春的网名是“花露”,别人看了,第一反应肯定是花露水。然而作为中文系研究生毕业的白旭楠来说,他第一时间想到是欧阳修的《阮郎归*南园春半踏青时》,木春的简介正是引用了里面的句子”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秋千慵困解罗衣,画堂双燕归”。木春主页上的作品,几乎都是自己平时有感而发写的短诗,小小说,句子,偶尔会分享几张自己和女儿照片。
白旭楠依次查看,木春的发布的作品,他在想,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竟然有如此清新脱俗的文采,词句细腻而不造作,自己作为一位中文系毕业的语文老师,竟惭愧不如。他果断关注了木春的账号,发现木春仅有20几个粉丝。这年头,能够沉淀下来,感受文字魅力的人不多了。
木春有个作品写到:我把思念
揉进了云里
如果有一天
你抬头望去
天空中有一朵洁白色花朵样的云
那是沉甸甸地载着我的心事的云
这是徐达离开木春后,木春写下的一段话。
白旭楠写下了这样的评论“与夏成雨,与冬成雪,遇热成水,遇寒为冰。遇到你思念的人,云会从天空落下,为你诉说你的思念。”
木春晚上躺在床上,打开抖音,有新消息弹入。映入眼帘的是白旭楠的评论。木春很激动,因为很少有人浏览评价她的作品,她也在期待着,或许是徐达写下的评论呢。木春好奇的点开这个人的主页,主页只有一个网名:乌鹊。其他的空空如也,木春觉得应是是曹操《短歌行》里的乌鹊,“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木春有些失望,因为徐达肯定不会用这样的网名的,徐达一般用的都是一个符号“&”或是一个单字“达”,他连网名都懒得用心思起,木春太了解徐达了。
心里难免失落。又想到当初徐达那么决绝的离开,木春在评论下回复白旭楠:“君心不似我,多思已无意。”白旭楠当时正在盯着学生上晚自习,他点开信息又回复:“花有重开,人无再来”,木春又回复:“花开已非彼时花,人来已非故时人。”这时正好有一个学生问白旭楠题,等白旭楠给学生讲解完后,再回复木春“天涯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的时候,木春已经放下手机睡下了。
白旭楠在回家的路上,看着澄蓝色的天空,像块巨大无比的布,明亮的弯月和散发着微弱星光的星星,是布料上精美的点缀。再加上空旷的街道,去除了白天的嘈杂,顿时觉得心旷神怡。他到家的时候,妻子高艳颖已经睡下。高艳颖是县医院里儿科的医生,在外人眼里绝对是天作之和,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人并不和睦。高艳颖是个事业型女人,她工作很认真努力,很负责,一心求升职,一心往高处走。而反观白旭楠他是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什么年级主任班主任等等,他都不想做,尽管男老师在竞选管理职位方面有优势,可是他只想教书做一个老师,带着学生在知识的海洋畅游。因此,高艳颖总说白旭楠,没有事业心,白旭楠却觉得,教好学生就是自己的事业,高艳颖是功利心太重。他们是夫妻,但不是知音,身体可以融合,心却不能契合。他们还有个刚满一周岁的儿子,叫白卓凡。
后来白旭楠像是魔怔了一样,每天都会盯着木春主页看,有没有更新作品,有没有回复自己的评论。木春在工作不忙的时候,就会回复他,渐渐地,他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是木春只当他是天南海北的网友。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
白旭楠萌生了想见木春的想法,他主动给木春发微信说,他想了解一下,之前木春在电话说的,发表期刊的具体事项。木春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个人微信加了客户微信。木春详细的给他介绍了价格,以及合同内容,能跟客户说的都说了,木春很需要业绩。白旭楠表示可以考虑。木春开心的把电子合同和网签软件给他转发过去,可白旭楠不同意网签,他说怕遇到骗子。木春把公司地址发给了白旭楠,并约好了时间。
那是一个阳光洒满屋子的下午,白旭楠来到这个知识产权公司,前台将他引到客户接待室,给白旭楠道理一杯水,然后通知木春接待客户。木春推开门走了进来,木春穿着公司定制的黑色西服,长长的头发盘起,额前几根似有若无的刘海,干练中又带着几分温柔,拿着合同档案夹,很大方的跟白旭楠打招呼,介绍合同内容产品,其实之前都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就是再重复一边。在木春讲解的过程中,白旭楠目光注视着她,只见她背对着阳光,好像阳光在她的身上布置了一个光环,她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露出洁净的牙齿,侃侃而谈,仿佛比这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若不是白旭楠之前读过木春写的东西,恐怕真看不出,藏在她眼睛深处的一丝哀愁,丁香姑娘般的哀愁。
白旭楠很爽快的签下了合同,木春又像对待其他客户一样,很礼貌的跟他说了几句话,并把送至公司楼下。木春说:“再见,白老师!”
白旭楠笑着说:“花露,再见!”
听到“花露”两字,木春着实感到惊讶,他为什么叫自己花露呢?还没等木春反应过来。
白旭楠又说:“我是乌鹊。”
木春恍然大悟,这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跟自己相谈甚欢的网友乌鹊。木春忍不住多打量白旭楠,白旭楠上身穿了一件白色卫衣,下身是一条深蓝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像个高中生打扮,看上去一点都不像30岁的人,那么年轻。木春心想肯定是经常和学生在一起的缘故。他带着一副黑色眼眶的眼镜,添了几分温文尔雅,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香文艺感。
木春不知所措地站着,手里还拽着衣角,网上的他们很熟悉,但网上的那个熟悉的人来到现实,却是无比陌生。木春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话:“好...”。
白旭楠笑道:“好?什么好?”
木春说:“好的,我知道了。”木春转身离去。
白旭楠望着木春远去的背影,嘴角划过一丝微笑。一种别样的情愫在他心里悄然而生。迎面吹来的风,缭乱了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服,轻拂着皮肤,春风中虽然还残留着一份凉气,但春风的温柔已侵袭全身。
到了晚上,白旭楠给木春发去消息:“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发如青浮云,眼眸宛若星辰。”这是木春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
木春回复:“你对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有何见解?”
白旭楠:“我特别钦佩卓文君的勇气,在那个封建年代,不顾世俗的眼光,毅然决然的奔赴自己的爱情,是个勇敢追求爱情,追求自我的女子。”白旭楠从小就被父母管着,妈妈是教育局的一个科长,性格强势,小到小时候穿什么衣服,大到长大后的工作、婚姻,都是父母安排着,像是被人精心呵护的小花,可他不快乐,他宁愿做野草,只是被圈养的时间太长,始终不敢走出第一步。所以他的内心,特别崇拜那些追求自由的人。
木春:“可是,任何盲目的追求自我,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卓文君是个大小姐,尊贵无比,沦落到街上卖酒。还要被人引为典故,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最后司马相如变心了,还要纳妾,尽管后来没纳成,但卓文君写下《白头吟》的时候一定很伤心,真不值得!”
白旭楠:“在我们后人看来,确实不值得,可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觉得卓文君最后应该是无悔的。毕竟一个人,放下所拥有的荣华富贵,去追求的东西,一定是能给她内心带来快乐的。”
木春:“也许吧,我们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评论这件事,不是她,永远不能感同身受。到底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也许只有卓文君自己知道吧。”
白旭楠也赞同木春的说法。
历史长卷,上下五千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不过是沧海一粟。后人对前人的评价,不一定就能代表历史人物的真正想法。每个时代,都在用当时自己所接受的教育,当时的思想潮流,去评价前人,这不一定正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