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の旅馆1
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星期天午后。
空气阴沉湿闷,一副快要下雨的样子。
帮朋友签完亲友证明,我就从工作所在的医院步行返回。
苍穹低矮而凝固,似乎手指都可以捅破。
我一边担心被雨淋,却还十分固执地走了一条平时几乎不走的偏僻小道。
十月份的广州,正是梧桐雨的季节,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带伞。
果不然。
还回不到住处的一半,一阵大风吹来阴着的天就开始下雨了。
疏密相间的雨点,夹杂着树叶在身边纷纷落下。
周围的街区,几乎看不到任何敞开的门口或者可以避雨的地方。
雨势逐渐加大,不得已我只好小跑起来,要避雨还要提防车,姿势看起来特别怪异。
转过街道的拐弯处。
一个透着温暖黄色灯光的小屋正向着我开着,我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于是加快了步频向小屋冲刺。
而那束温暖的黄色灯光,此时则变得极具魅惑,仿佛在欢迎我,也在愚昧我。
抬眼看到小屋的招牌,厚实的木板上赫然刻着“隔壁加州の旅馆”的字样。
我瞬间分辨不出来这是个旅馆,还是别的什么场所。
而且我从未走过这条路,也没有听谁说过关于“隔壁加州の旅馆”的任何讯息。
在到达小屋跟前时,稍微放缓的脚步,反衬出了我心底的迟疑。
但雨点快速敲打小屋顶上的瓦片,形成一阵急促的滴答声。
我知道,更大的一场雨也将接踵而至。
走进“隔壁加州の旅馆”,显然是没有选择中的最好选择。
加州の旅馆2
对于这个略显冒失的决定,我暂时无法做出任何的判断。
之前有过的迟疑,在下大雨的那一瞬间,全都抛在脑后。
我把落在衣服上的雨点,弹了弹,努力适应小屋里面昏黄的光线。
这会,从角落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一定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我一跳,我“啊”了一声表示回应。
但不代表我回答,或赞同对方的判断,纯粹就是“啊”,表示我的礼貌,接受这不管是问候还是问询。
只见我前面不远处,一名老者侧躺在藤椅上抽烟。
在光线稍微昏暗的小屋根本看不清楚面容。在老者和藤椅的前面,木桩形状的桌子上,一盏酒精灯正烧着一壶水。
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道通往二楼的斜梯。
烧水的酒精灯,发出微弱的蓝白火焰,火焰被暗气流吹得摇曳不定。
火焰照射出的光柱,把我身影投影到身后的墙壁上,同样晃来晃去。
老者坐直身来。
把抽到一半的烟,摁到烟灰缸里熄灭。
不怎么搭理我的样子,但抬手示意我在木桩桌子旁边坐下。
我听见外面风雨似乎更大了点。
所以也没有客气,于是坐了下来。
在这样的小屋里,即使仅是一墙之隔,外面的风雨却似乎隔了一整个世界。
只有不断涌进的大风,和屋顶上滴答滴答的声响,提示我秋雨在我原本的世界里,有多么的肆意妄为。
墙上刚好走到半点的壁钟,清脆地打了一下。
悦耳的钢铁碰撞声,在小屋里突然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就是这样一个钟点的声音,已经足够打破和缓解,我所要应对的尴尬和沉默场面。
酒精灯上的水慢慢地沸腾,从水壶的嘴角处冒出一丝一丝的白色蒸气。
轻微的声响,从斜梯那边传来,转身看到一只肥胖的黑猫,正打着哈欠从斜梯上下来,显得优雅、尊贵和慵懒。
黑猫径直来到老者身边,在他的裤腿边来回蹭。
养过猫狗都知道,这是它们向主人表示亲昵。
或者是被黑猫肥胖,且毛茸茸的体态吸引,或者是想表示我对老者的敬意。
我禁不住,想抚摸一下肥猫。
也许我的意图,太容易被肥猫识别,手都还没到肥猫的身体,它就“喵”了一声然后发动身体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
我的手停在半空,场面十分尴尬。
老者见状,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他站起来,走向壁橱拿出两个马克杯。
一个放在他自己面前,一个放在我面前,杯子里还有一个用来搅拌的勺子。
我猜疑地看着老者完成这些举动,他弯下腰好像有些吃力,从桌子的抽屉拿出一包速成咖啡递给我,他自己则拿的是茶包。
按照这样的架势,我总感觉像是老朋友要促膝长谈。
但在这样下着大雨的午后,我倒也不是太介意时间。
只是直觉告诉我,至少我不太像会来这里的人。
咖啡在开水的浸泡下,很快发出氤氲的香味,也一下子松懈了我的情绪。
我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咖啡,那令人沉醉的香味就留在了唇边。
眼睛慢慢地适应了这里的光线,才看清楚隔壁加州の旅馆其实是一个贝壳制品店,每一个贝壳制品旁边都点着一盏微弱的小黄灯,整个小屋都是。
难怪从外面看进来,就是昏黄昏黄的。
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玻璃橱窗里一件类似雨衣的物品所吸引。
橱窗不是像其他的贝壳制品那样亮着黄灯,而是围绕了一小圈的蓝灯,蓝色的光线显得冷冽又遥远。
有些遥不可及的哀伤韵味。
蓝色的冷光,在满屋的黄色光线里非常扎眼。
我原本不确定,橱窗里是不是雨衣。
正想要问老者的时候。
老者说,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我说,为什么?
老者带着狡黠的微笑说,你已经用完一个问题了。
我直呼不公平,说他耍赖。
老者似乎也觉得,无端端的就浪费我一次提问的机会表示可惜。
只好答应我重新问问题。
我努力地在想,我到底应该问哪些问题呢?又或者这里有我感兴趣、想知道的事情吗?
加州の旅馆3
从进小屋的那一刻,就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为什么我和老者之间没有太多的生疏感,倒好像是某种约定。
也许在这场秋雨的背后,早就安排好了什么。
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下去,最后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不确定在星期天的午后,在就要下雨的情况下,固执地选择走这条从未走过的偏僻小道,是正确的还是合理的。
生活没有给我更多的解释,也没有更大的提示。
我只是单纯地认为,星期天午后、秋雨、老者、我以及“隔壁加州の旅馆”之间,肯定牵连着某些合理的关系。
老者看着我,喝了一口茶,我也端起马克杯,用勺子搅拌了一下咖啡。
但没喝,因为我想到了,要问的第一个问题。
我问老者,你凭什么判断我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老者看到我如此认真而严肃地问他,笑而不答。
也不急着要表态什么。
而是问我,是不是附近那家医院的职员。
我差点又喊出“为什么”,我急速刹车的表情,让我涨红了脸。
老者看到我滑稽的样子,忍俊不禁地说,其实你就是附近那家医院的职员,你胸口的别针出卖了你。
我低头果然看见。
衣服上还别着上班日忘记取下的医院别针,但由此判断老者的洞察能力,显然我也觉得不服气。
老者接着说,显然你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如果是平时我可能猜不准,但刚好今天下雨我就知道你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
这间小屋,是这条路两端中间唯一的商店或者屋体建筑。
但其实你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一个可避雨的公车站台了。
很明显,因为你是第一次走,所以不知道。
此外,即使忽略上述因素,我也可以判断你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熟悉这附近的人,一般都不会到我的店里来。
首先是因为名字,“隔壁加州の旅馆”很多人从名字判断,就不会进来。
它给人的指喻是一家客栈、旅社而不是商店。
若非下雨或紧急情况,是不会走进来的。
而你,一个陌路人,而且下着大雨,一路过来丝毫看不到任何可以避雨的建筑。
当你,看见隔壁加州の旅馆的时候,被雨淋了那么久的你,早意识到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躲雨。
而你会毫不犹豫地进来,不管它到底是一个什么的地方,你可能有过迟疑或退却,但终究你还是踏进了门口。
而这只有第一次走这条小道的陌路人,才会有这样的勇气和无所畏惧。
老者几乎是一口气,把这些说完。
我本就不打算反驳,或者作出其他的解释,现在更加没有。
我只是好奇,这个老者身上的某些特质。
老者看到我脸色平静。
然后,他喝了一口茶,示意我也喝咖啡,还怕我咖啡冷,又往我的杯子注入一点热开水。
醇厚的咖啡香,再次充满整个小屋。
老者说,其实我的回答,如果是按照平时,可能就在这里停止了,但他还发现了我另一个细节。
归根结底,还是想证明,我到底还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我晃了晃脖子,缓解长时间固定某一个姿势,造成身体局部的酸痛。
外面的雨声依旧。
老者继续说,你看见黑猫的时候,想去靠近它,因为你觉得你可以应付所有的状况,这恰巧反映你内心的挣扎。
按照你的性格,在特定心理暗示下,强力镇定自己,因为你对这里所有的一切是完全陌生的。
但在我面前,你必须要掩饰你的慌乱无措,往往这样,反而是另一种稚嫩的表象。
对于老者用稚嫩来形容我,我感觉有些不是那么舒服。
但也没有表示出来,老者说完,示意推理完毕。
只是并不征求我的意见,是否正确与否。
兀自喝了一口茶,这次,并没有示意我一起喝。
而且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没有选择直接去告诉老者,关于他的推论和我的真实情况,是否一致。
总之,在这场有些混乱的秋雨里,一切的论述和定义,都显得合理。
我再想了一下,打算问第二个问题。
为此,专门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牌匾,顺便看了看外面的雨势,依旧大雨不歇。
只几秒钟,我的身上又沾满了不少雨点。
我回到木桩桌子前坐定,向对面的老者看去,才发现他的眼神格外的矍铄,并不像因为上了年纪而浑浊不清。
兴许,是他知道我在打量他。于是,就转移注意力跟我说,你的第二个问题呢?
我说,为什么这里叫“隔壁加州の旅馆”,到底是旅馆,还是贝壳制品店?
胸闷的感觉,迫使我几乎是吐出来的这句话。
意外的是,老者这次倒是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简短地说,就只是个名字而已,不要试图问我它的来历或者有什么故事,以及任何其他形式的内在联系的东西附注在上面,一切都是表象。
又是表象?
意识里这是老者第二次用这个词。
但我铁定,这其中有故事,老者、偏僻的小屋、贝壳制品店、黑猫...
我隐约窥探出,某些不明的线索藏其间。
只是老者这么快就解答完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我的好奇心过盛。
突然,我心底一亮,仿佛接触到了一股温暖的光。
我为此兴奋起来,因为我差点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而这束光亮和这股温暖,则构成了我将要问的第三个问题。
于是,我向老者开口说。
那件玻璃橱窗里的雨衣,是怎么回事?
问完这个问题,我全身都有种莫名其妙的舒坦。
可是,老者似乎在躲避什么,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橱窗里的雨衣,脸上没有表示任何的情绪,对于他的心理状态我也就无从判断。
而且他只是扫了一眼。
可是他也说过,一切都是表象。
他只扫一眼不代表他不在乎和重视,就像他说我触摸黑猫是为了掩饰心底的慌乱与紧张,那也完全可以理解为老者也同样在掩饰。
我本以为他会对这个“掩饰”,做一个注解或一个表象上看起来对我而言是合理的解释。
而此刻,老者却起身说,外面雨停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老者。
他示意我出去确认一下。
我走到门口,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停了。
大概是小屋靠近山坡的缘故,周围慢腾腾地飘起一些雾霭,当然也有可能是小屋里生火起的烟。
但我知道,老者说雨停了,送客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我催促他,你还没有给我答案呢?
老者显然猜测到,我会这样问他。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橱窗前。
背对我说,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而且我也没说你可以问三个问题,我就一定要回答吧!
听到这,我明显感觉到侮辱和嘲弄。
我生气似的说,那我走了,谢谢你的款待!
我真的站起身,表示我的离开。
老者仍是无动于衷地背对着我,在他面前我以往缜密的逻辑,就像一场拙劣的演出。
但老者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样,对我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你可以下个周末来找我。
我说,我不确定有时间。
老者说,你会来的。
笃定的语气,是我极为不爽和抓狂的。
加州の旅馆4
大学毕业后来到这家医院工作,每到冬天,我总无法抓住哪怕一丝的归属感。
广州这座城市并不打算照顾谁的归属感,它只要你出色地完成工作即可。
但对于我心底那个小小的梦想,即使埋藏得再深,也未打算放弃,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去实现。
接下来这周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查询日本的大学申请的相关手续和流程,也跟几家中介公司打听情况。
是的,我想去日本留学。
从高中开始就有这样的计划,特别希望沿着川端康成先生当年《伊豆歌女》的旅行路线走一次。
所以在申请大学的时候,我特意考察名古屋大学国际法海事领域留学生的相关要求,相信说到这里,也知道我选它的原因了。
确实,因为它跟我旅行的目的地静冈县不远。
在申请大学的同时,我一边计划着辞职的事情。
一旦申请下来日语达不到听课的能力,到时候学习肯定很吃力,所以我也利用几个月时间把日文加强下。
从网上的资讯来看,名古屋大学的校祭会也是这所学校的一大特色,而且有很大的篇幅描绘校园祭的盛况。
真希望明年四月开学的时候,我已经在现场了。
离职申请比大学申请容易多,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我做完这一年,我考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就这样,这件事被提上了日程。
直到周六,我隐约记起,上周在隔壁加州の旅馆跟老者的那番相遇。
我反复回味老者那句“你肯定会来的”。
想起此,老者笃定的语气和神色,又出现在我的脑海。
莫名的烦躁,席卷而来。
我轻轻推开窗户,高楼下的马路、人、车子、建筑像一片沸腾的海洋。
热岛效应把巨大的热浪,涌进我的房间,呼吸都感觉到沉闷。
倒是天空有些明净可爱,细细的飞机线横跨天际,出发或者降落的飞机来自全国、全世界。
可惜,没有一架飞机,可以搭载我的梦想,周游世界。
加州の旅馆5
人总是这样奇怪,在评论别人的时候,别人所有的弱点和不是,都可以分析的条条是道。
同样的错误在自己身上,却不会这么透彻了。
事实上,就连我自己都不是完全弄懂,为什么有如此强烈的愿望想要来。
难道,我真的很需要,或很想知道雨衣背后的故事吗?
还只是因为,我真的像上次那个星期天一样,百无聊赖?
对于这个自问,我不打算刨根问底。
泡咖啡的开水,在左右不定的酒精灯上烤着,也许有风的缘故吧!
是的,我还是来了。
一周不见,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我在心里猜想,那只黑色的肥猫什么时候出现。
对于这个想法,连我自己都感到好笑,我为什么会去在乎,一只黑猫出现与否呢?
咖啡一会儿就泡好了。
没多久,身后的斜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惊喜地往后看,黑猫从斜梯上慵懒而优雅的快速跳下来。
黑色的皮毛在橱窗蓝色的冷光下,变得更加滑腻,像一种诱惑。
黑猫好似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假装若无其事,完全不在乎我是上周来过的客人。
甚至是有意识地躲避我,绕了一小个半圆,来到老者那里表示亲昵。
接着,“喵”了一声,还是像上次那样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
我突然感到,某种淡淡的失落。
老者看到我,愣神地望着黑猫消失的黑暗角落。
笑着说,冈木先生很喜欢闻咖啡的香味,只要一泡咖啡它肯定会从楼上下来。
但它,不是我的猫。
我表示疑惑,急急地问:冈木先生?这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吗?闻着咖啡香出现,跟你表示亲昵,却不是你的猫!不用跟我开这么冷的玩笑吧?
名字只是称呼,不能完全赋予它更多的意义。
如果我愿意,我也可以叫它咖啡猫。
至于它不是我的猫,却跟我表示亲昵,一切都是表象,说明不了什么。
你要是喜欢,你也可以叫它美代子,有人就管它这么叫。
老者的回答,就跟黑猫的表情一样,若无其事。
对于老者说的,我表示无能为力。
既然老者喜欢叫它冈木先生,那就冈木先生好了。
至于还有谁叫它咖啡猫、美代子的,那也没问题。
在我这里,它就只是一只黑猫,一只皮毛发出冷光的黑猫。
加州の旅馆6
我试图几次跟老者提起,要他把上周的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整。
但老者一直在闪烁其词,而是跟我说了另一个故事,不知道其中有无关联性。
老者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一名海员,更通俗的来说就是水手。
那时候家境不是很好,才念了几年书就出来混社会了。
故事(在局外人看来,别人的经历顶多就只是个故事)发生在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后不久,中日开始恢复两国邦交。
那几年,从广州开往日本各大港口的货轮,也逐渐多了起来,像老者这样的海员,经常要跑日本、东南亚的航线,一去就是半年几个月的。
跟随船老大出海去日本横滨,不知道是老者第几次出海了。
只记得出海之前,船老大反复说,别以为东亚海域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就温柔了,太平洋凶猛着呢?
船老大长着一脸络腮的胡子。
因为长期出海,皮肤被太阳晒得变成古铜色。
老者发现,船老大经常往海里扔铜钱。他隐约知道,船老大这样做的意图,但他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帆脚下,靠着柱子漫无边际地遐想。
除了必要的交谈,船老大几乎不和他说话。
但船老大记得,老者的母亲特别交代过要好好照顾他。
所以,看见老者一个人在甲板上,就换了个稍微轻松的语气问他,是否要抽烟。
说完,还往口袋里掏了掏。
老者那会,显然没有想到船老大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一路来,船老大给人的感觉除了冷漠就是严厉,他一出现大家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望着船老大,怯生生摇了摇头。
见状,船老大也不再说什么,再往海里扔了一个铜钱,就走回舱了。
海轮穿过台湾海峡,再远一点或许就是冲绳了。
老者不知道横滨距离广州有多远。
海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的海鸟或者岛屿,这说明离开广州港已经很远很远。
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圈朦胧,也许那里就是横滨,或日本大陆吧!
越靠近日本大陆,船老大脸色愈加难看。
而且那几天,平时根本不会晕船的老者头痛的厉害,船老大往海里扔铜钱的频率更高了。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航线前方出现了一大片黑色的天空。
船老大扔完铜钱后,铜钱很快就消失在墨绿色的海里,只有海轮嘟——嘟的马达声音在海面上空响,船老大忍不住骂了一连串脏话。
海轮好歹平安到达了日本横滨港,船老大心情也好了许多,表情很轻松地跟大家谈笑,只是很少再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然,大家也知道船老大不出现的原因,肯定是去找那个他相好的日本姑娘了。
有天夜里下着暴雨,船老大满身是伤的回来,大家都不敢问为什么,包扎的药师只是不住地摇头。
而从船老大房间传来的杀猪般嚎叫声,可以判断他真的伤得不轻。
第二天,暴雨都还没有完全平息,船老大就支起大家说要返航了。
走的时候,老者看到船老大左顾右盼的,应该是在等那个日本姑娘吧!
终于,什么都等不到。
倒是,有个老人家给船老大送来了一个包裹。
船老大接过后,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顺便叫水手们扬帆起航。
从那一刻开始,船老大再也没见走出门口,只有替他包扎伤口的药师,偶尔传出零星消息,知道船老大伤的很重。
但谁都不知道,那个包裹里面是什么。
顺着赤道洋流,返航很顺利。
没几天功夫就到了冲绳。
船员们都强烈表示要看船老大一眼。
药师开始在阻拦,说什么都不让靠近船老大的房间,但药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哪里有力气挡住血气方刚的水手们。
但进到房间后,船员们大失所望。
里面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船老大的影子。
众人质问,船老大去哪里了。
药师说,自从下暴雨那夜给船老大疗伤后,船老大就下命令,要在三天后才能去他房间。
三天后,药师按约来到船老大房间。
只是,他早已经不知去向,而船则已在茫茫的海上。
关于船老大的去向,后面大家有着不同的猜测。
有说跳海的,有说藏在船里某个地方。
有说他根本就没有上船。
不管是众人,还是药师以及当年的老者,再也没有任何关于船老大的讯息。
而那个黑色包裹,药师在众人走了之后,把老者拉到一边说,这是船老大要你保管的。
老者望着黑色的包裹,茫然不知所措。
老者再问一句药师,你真的不知道船老大去哪里了?要不你怎么知道这是给我的?
药师把包裹翻转过来,上面赫然写着要老者保管的字样。
药师说完,就去指挥室看航线了。
年迈的身体,在海风里显得格外羸弱,似乎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跑。
除了马达声依旧,海面很平静。
夕阳穿过甲板上的绳索,落了一地的酡红。
不知是谁,往海里扔了一个铜钱,溅起墨绿色的水花。
加州の旅馆7
老者缓慢地给我讲完这个故事,或者说他的经历。
我的心似乎也留在了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停留在那片从日本横滨通往广州的海域上,或者那一枚枚沉入海底的铜钱里。
老者开口对我说,你应该已经猜到,黑色包裹里就是这件雨衣。
我点头表示认同。
接着,老者喝了一口茶,继续说,不管结局怎么样,我和你一样,也在找寻关于雨衣背后的故事。
只是,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日本。
我反复地说,我可以寻找雨衣的故事?
老者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那只黑猫又从斜梯上优雅而慵懒地走下来。
印象里,这是它第一次在没有冲咖啡的情况下出现。
我似乎看到,黑猫有在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更让我吃惊的是,黑猫又迅速地退回去,而不是像往常那样,下来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
老者说,咦,冈木先生今天怎么回事呢?
也就是那个星期天之后,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去隔壁加州の旅馆。
大学申请,很快得到了校方的确认和答复。
但对于我的日文水平,校方表示,如果明年开学前通过测试,达到可以接受授课的水平,就可以正式入学。
接到这个消息的当天,我给爸妈打了电话,说了很久。
老爸则表示要我好好学习日语,能够出去还是要把握机会。
而老妈唯一的担心,就是留学会不会耽误我的成婚。
老爸斥了老妈一句:真是没见识,日本女孩也可以谈嘛!
而我,只是在想,雨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加州の旅馆8
有时候,从医院下班,我也会走那条偏僻的小路,然后进去跟老者喝个咖啡,再走回去。
只是后面,我发现自己问老者的问题越来越少。
而向他透露自己的信息,却越来越多。
包括我去日本学习的计划和申请的相关情况,这让我感到害怕,或者说不习惯。
按理说,我不是特别擅长向别人倾诉的人。
年底医院放假前的某个星期天午后。
这时候的广州,已经进入冬天。
我裹着厚实的大衣和围巾,在咧咧的寒风里,推开隔壁加州の旅馆半掩的木门。
我本以为,老者会用酒精灯烧着开水等我了。
但老者不在。
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坐在之前老者的藤椅上,翻看杂志。
我习惯性地说,あの...
发现自己说着日语,我赶紧改口说,那个...店主不在么?
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停止翻阅手上的杂志,然后站起身来,像老者那样去壁橱拿了三个杯子。
然后,点燃酒精灯烧水。
我吃惊地看着她,重复着老者之前那样的所有动作。
坐下来的时候,她跟我说,爷爷叫我过来的,说你可能会来,可是你也太久不来了吧,爷爷都等三个星期天了。
我只好表示抱歉。
我说,我最近有点儿忙。
女孩接口说,对,忙,忙着学日语去日本...
我突然觉得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这时,酒精灯上的水开了。
女孩从抽屉里拿出两包咖啡,和一包茶。
女孩没有像她爷爷那样喜欢喝茶,和我一样都开了咖啡。
不一会,咖啡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隔壁加州の旅馆。
我禁不住,往身后的斜梯看去。
果然,不一会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黑猫真的是闻着咖啡香,优雅而慵懒地从斜梯上走下来。
女孩说,美代子快过来!
黑猫顺从地来到女孩面前,并跳到她的膝盖上蜷缩着,半眯着眼睛看我。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也终于知道,到底是谁管黑猫叫美代子了。
女孩纤细的手指,在黑猫光滑皮毛上捋着,并说到,想不到美代子冬天也会发胖哦,夏天记得减肥!
黑猫、酒精灯、咖啡和女孩,构成了一幅温暖的画卷。
而我,只像是画外人。
我抿了一小口咖啡,轻轻地打量着女孩。
她如水的眼神,把注意力都投在黑猫身上,微卷的短发,显得俏皮可爱。嘴角稍稍扬起的幅度似乎在笑,仔细看却又没有。
女孩突然向我看过来,我来不及收住自己的眼神。
女孩发现我在打量她,脸上泛起浅浅的酡红,我则是囧的无地自容。
只好改口掩饰说,你爷爷不在,我喝完咖啡就走了!
其实我心里很是好奇,为什么明明只有两个人,女孩不仅拿了三个杯子、两包咖啡,还拿了她爷爷喜欢的茶包。
女孩也不急着回答我。
而是站起来,去角落拿了一根竹竿,黑猫顺从地在座位上等女孩,而不是离开让我心里很是嫉妒。
女孩朝着天花板,咚咚的捅了几下。
我在一旁根本猜不出她在做什么。
这时候,从阁楼传来一个苍老且熟悉的声音:早就想下来啦,想偷听一下你们两个小家伙会聊什么嘛!
女孩的脸色比先前显得更加红润。
而我只好把目光投到斜梯。
老人的身影伴随着爽朗的笑声出现。
黑猫也非常应景地“喵”了一声,之后又缩在女孩的膝上。
女孩让位,老者坐到他之前的藤椅,然后向黑猫敬了一个军礼说,冈木先生,欢迎来寒舍!
女孩则摇着黑猫的头说,是美代子啦!
女孩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我说,你还没给黑猫取名字哦?
我看着老者说,我也要帮它取吗?
老者说,你也给黑猫取个名字吧,来这里的人都要给黑猫一个名字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思考。
可是,印象里我来这里这么多次,老者也没有要求我,给那个对我一脸不屑和满怀敌意的黑猫取名。
似乎找到了某种报复的快感。
我不假思索地就说,我叫它咖啡猫,说完得意地看着黑猫。
黑猫还是那副很欠揍的表情,半眯着眼睛,根本就没有给我一丁点儿的目光,余光都没有。
女孩立马表示不行,说不够严肃,没有创意。
我无助地向老者看去,希望寻求帮助。
老者说,那就再想一个吧!
我看着橱窗里的雨衣,蓝色的光淡淡地洒在上面,我说,那就船老大吧!
意外的是,这次没有谁再表示其他任何反对的意见。
他们都看着我,仿佛我做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一般。
女孩看着老者说,你也把雨衣的故事告诉他了么?
和我一样,女孩同样把雨衣当作一个故事,而不是老者的一段回忆。
加州の旅馆9
穿过台湾海峡的时候。
我似乎就开始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祖国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印在心里。
等到了冲绳,再往鹿儿岛靠近,虽然距离目的地还有些距离,但我已经无法抑制自己某些留恋的情绪。
我不住地安慰自己说,也许我还来不及习惯,这片陌生的海域。
原本我是打算飞过去的。
但女孩跟我说,沿着曾经船老大走过的航线,说不定有着不同的收获和感悟。
临走前,女孩给了我一份礼物,并要我当面打开。
她也给了我一件雨衣。
我问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肯说。
船在航行的时候,我学着船老大、药师或者老者曾经做的那样,也往海里扔铜钱。
我想,最好的祝愿,只有最宽广的太平洋海域可以承载。
在一次和日本同学聊天的时候,大家互相讨论中国和日本各地的一些民俗。
无意中,听到日本某些地方对于雨衣的不同寓意。
那一刻,我心里除了震惊,还有惊喜。
第二天,我就启程。
去当初船老大和老者都去过的横滨码头。
在码头附近,我看到了一家小小的贝壳制品店,名字就叫:隔壁加州の旅馆。
我走进店里,赫然看见橱窗也有一件雨衣,我向店员确认,是否真的如我的同学所言,雨衣是女生向男生隐晦表达爱意的方式。
店员开心地笑了笑,说,是的先生,如果有女生,在雨天邀请你一起躲进一件雨衣里,那一定非常幸运。
这时,我想起了来求学前的某个下着细雨的午后,女孩曾说过,笨蛋下那么大的雨,进我的雨衣躲雨吧!
而那时候,我只是傻傻地说,这么小的雨,用不着躲!
关于雨衣,我想知道的,就到此为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