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说话（一）

　　四月份的时候，晚上去辅导中心，做完兼职家教下课，十点多钟的光景。

　　走到某个人一直说，它是臭水沟而我坚称是珠江支流的地方。

　　一辆满载各种宠物鱼的小车，从我身边扬长而过。

　　车子很快在巷弄里消失，我看到车子走远的地方，一个小东西在跳动。

　　走近一看，这分明就是一尾小鱼。

　　我再次朝车子消失的方向张望，想告诉车主，你的鱼掉地上了。

　　可是，我知道这是徒然。

　　我紧张地看着四周，生怕有人跟我抢这意外遗落的鱼。

　　一双双各种皮质的鞋子，从我和鱼身边走过，没有一个停歇的脚步，滴答滴答···

　　小鱼在奋命的跳动。

　　试图像在水里一样展开身姿游泳，张大的小嘴用力的呼吸。似乎，一刻都不能在这没有水的空气里停留。

　　我心里一阵激动，我抱着这一尾小鱼快速地跑回住处。

　　然后，给它新鲜的水。

　　我把它放在一个大大的深碗里，看着鱼快活地游来游去，心里庆幸自己到底还是跑快了。

　　就这样，它就变成了我的鱼。

　　鱼·不说话（二）

　　第二天，我买了一个漂亮的小鱼缸，作为鱼的小窝。

　　我很喜欢我的鱼。

　　尽管它没有任何一个出众的地方，我甚至怀疑过，它是用来喂其他鱼的食物。

　　但是它是我的鱼，仅此这样。

　　我喜欢上班之前跟我的鱼说再见，也许它根本还不认识我，或者说认识又忘记，然后又重新认识。

　　因为，鱼的记忆只有7秒。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每天坚持，像自己的家人一样，早出说再见，晚归道你好。

　　而每次晚上回到小屋，打开灯的那一刻，总会看到我的鱼，突然从安静的状态，因为光的刺激，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

　　经常要调整好几分钟，才能重新平复情绪。

　　那会在医院上班，我都会给我的鱼留一小团的饭。

　　回到住处，我就说：鱼，你饿了吗？

　　然后，我敲了敲了鱼缸。

　　鱼，就给我吐一个泡泡作为回应。

　　我把饭粒放进鱼缸，鱼总是很听话的吃得一点不剩。

　　鱼，你真的是饿了。

　　那一刻的欣喜，似乎我和鱼，是有意识共通的。

　　鱼·不说话（三）

　　后面，我听说鱼在鱼缸里不能待太久，除了要经常换水之外，还要给鱼晒太阳。

　　我不解，然后从网上下载资料看。

　　换水，是要给鱼正常的供氧。

　　因为水放久了，里面的氧气就会跑掉，或者被鱼呼吸完。

　　同时，晒太阳是因为水里很多细菌，都是吸附到鱼身上，晒太阳可以用紫外线杀菌。

　　两天不换水，我就会自责地说：鱼，我又差点害死你了！

　　我还是习惯，走之前跟鱼说，再见。

　　而鱼对于我每天晚上打开灯，就会不安的游来游去的习惯，依旧没有改掉。

　　虽然我的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我还是喜欢对它说话。

　　聊着我的学生，说着关于在医院上班的一些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情。

　　也会说：鱼，你活着，真容易！

　　有月光的晚上，皎洁的光线从窗口洒进来。

　　我和鱼，都很享受这样的静谧，会安静沉睡在各自的夜里。

　　鱼·不说话（四）

　　生活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唯有心一直在快速的跳动。

　　蜗居在广州这样的城市，我没有理由不担心，没有理由不去思考更多。

　　我总在想，如果像鱼一样活着，小心而安稳。

　　显然，不是我这个年纪所安于的现状。

　　因为生活里，无处不存在黑暗，无处不躲藏着危险。

　　我害怕，某一天一个突然的大浪把我击倒，也害怕像鱼一样，某一天就会露宿街头。

　　而曾经暖暖的依靠，就会变得遥不可及。

　　所以，我需要我的家人。

　　他们给我一大片的港湾让我尽情闯荡，也会给我留一个温暖的洋流滋养我，还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给我一个灯塔。

　　即使再漆黑的夜，也能看出向前的路。

　　有一天，我早上去上班的时候，说完再见就把鱼放在窗台。

　　晨光熹微，鱼也很开心，似乎还给我露出一个开心的微笑。

　　我背着包，听着音乐，慢悠悠的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我习惯一个人去上班，一个人在路上思考问题，一个人看着早晨升起的太阳，心里也会出现莫名的感动。

　　我曾说，愿时光静好，无论生活给予我什么，家人、女友、工作以及许多一段段连绵不断的美好记忆，都当做生命的一种馈赠。

　　中午下班的时候，我难得的想回家看看我的鱼。

　　印象里，这是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想中午回去看看鱼是否安好。

　　我顾不得听音乐，也不会再省那两块钱的公车，只想快点见到我的鱼。

　　回到住处，我的手一阵慌乱，用了好久才打开门。

　　我看见我的鱼，在拼命地逃避什么。

　　同时我还看到一个黑影，一只黑色的猫从窗台一跃到了另一边的屋顶，同时还不忘望着我的鱼，一脸的虎视眈眈。

　　我心里十分悸动，也非常害怕，如果我晚会一点，是不是鱼就会被黑猫吃掉？

　　我把鱼缸，从窗台拿回来的时候，手心很烫，也才知道鱼躲避的不只是黑猫，还有这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

　　鱼，一定知道了危险，所以才在心里祈祷我快点回来。

　　我和我的鱼，果然是有心灵感应的，我确信。

　　我看着我的鱼，不安、自责也心疼。

　　鱼·不说话（五）

　　从那以后。

　　我就不敢，在我不在房间的时候，或者阳光太大的时候，把我的鱼放在窗台。

　　只有周末，我才会守着我的鱼。

　　随时摸着鱼缸里的水，是否变热了，也会环顾四周，提防着那只随时可能出现的黑猫。

　　好几次夜里，我都看到黑猫在窗户的玻璃外，用力睁大着眼睛看我和鱼。

　　这时候，不光是鱼，就连我都感到心里惊悚。

　　有人说，黑猫是不吉祥的东西，我只想安慰自己：黑猫只是想吃我的鱼罢了。

　　稍微让我感到小小不开心或者遗憾的是，我的鱼不爱说话。

　　表示开心，最多就是在鱼缸里多游几圈。

　　不管我说的话，是对还是错，我的鱼都一律吐几个泡泡表示赞同。

　　与其说是包容，不如说是，我的鱼没有主见。

　　但它，毕竟只是一条鱼，不能苛求太多。

　　偶尔，我也会拿我的鱼开玩笑。

　　经常会从网上下载一些恐怖的鲨鱼，或者别的凶恶的鱼照片，吓唬我的鱼。

　　可是，我的鱼丝毫不会感到害怕。

　　不过，给它看猫的照片或者学猫叫，我的鱼就会马上紧张起来。

　　鱼鳍会鼓鼓的，随时准备着投入一场激烈的战斗。

　　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还蛮开心的，也才意识到，我的鱼见识太少了，仅仅对黑猫存在害怕的记忆。

　　其实，身边的危险，又岂止是黑猫呢？

　　很遗憾，我还是没有找到，关于我的鱼相似的任何品种介绍。

　　我只好这么确定：这是一条“天外来鱼”。

　　鱼·不说话（六）

　　我的鱼，还是不爱说话。

　　不管开心不开心，都是嘟着嘴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像讳莫高深的老者思考着深邃的哲理问题。

　　我显得不及我的鱼有耐心，生活中的小故事、小琐事，都会跟我的鱼说。

　　我甚至觉得，我的鱼一定很烦我了，恨不得淹死在我的滔滔不绝里。

　　很多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像极了我的鱼，一样的毫不出众，一样的弱小卑微，一样的不为很多人记起。

　　同时，小宇宙里又积蓄着强大的力量，随时准备扬帆起航。

　　只要抓住一个机会，就会像我的鱼那样，拼尽全力想跳出鱼缸，就像当初鱼从车上跳下来那样，完全不理会鱼缸外是否有恶毒的太阳，是否有一只亮着绿色灯笼眼的大黑猫。

　　如果不是遇到我，我的鱼会迎来什么样的际遇？

　　到底，我的鱼是应该觉得庆幸的。

　　我只是越来越不能忍受，我的鱼不爱说话了。

　　另一方面，我又心疼自责，为什么要对一只鱼要求这么多。

　　它顶多只是一条“天外来鱼”，也许也仅仅比地球上的鱼聪明一点点，或者它还来不及学习地球的语言，还没有办法和我说话。

　　所以，我还是耐心的等待，我的鱼和我开口说话的一天。

　　鱼·不说话（七）

　　我的鱼在我的小屋，很快就住满了一百天。

　　我是在晚上去上课回来，路过那个遇见它的路口才想起来的。

　　虽然是想来了，可是我并没有像和女友在一起三个月、半年、周年庆、三周年等等特殊日子那样，去给我的鱼庆祝。

　　我回来打开灯，鱼还是像当初那样，瞬间不安的游来游去。

　　我心里叽咕：鱼，你就不能学会适应环境嘛？

　　尽管如此，鱼还是我的小世界里小小的快乐源。

　　只要看着那张可爱的嘟嘟嘴，心里就会滋生一股温暖。

　　每到这个时候，我一方面希望鱼快快长大，一方面矛盾着想：如果真的长大了，是不是要换个更大的鱼缸，同时如果真的长大了，我的鱼还会像现在这样可爱而无虑吗？

　　对于成长，显然我和我的鱼，都是一种煎熬与无所适从。

　　鱼·不说话（八）

　　时间很快就走到了五月份。

　　为了今后的生活，我也开始考虑换工作，很多家单位都跟我保持着长期的互动，我要选择的就是考虑哪里比较适合我而已。

　　经过两三个月的思考，其实，我已经心里有了答案和方向。

　　我想，就让我在这里好好过一段精彩的时光，到时候微笑着跟我的学生，跟我的同事，跟很多人，跟这个城市，告别。

　　那天晚上，我睡的特别安稳。

　　睡前，还专门凝视了一眼我的鱼，我的鱼同样鼓着它的大眼睛看我，算是互相问候晚安。

　　我很快进入梦乡，还梦到了海外仙山的精灵族。

　　族长还跟我确定我的猜测是正确的：美人鱼——其实就是精灵族在海外仙山的后裔···

　　在梦里，我目睹了一直神往的美人鱼，纯洁无暇，高贵美丽。

　　在美人鱼的鱼群里，我突然看见我的鱼向我走来，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我很惊讶，更多的是带着一份欣慰，原来的鱼不是一条普通的鱼，也不是什么“天外来鱼”，而是一条美人鱼！

　　我一直都坚信：没有谁是平凡的，没有谁是真正普通的，总有一天我的鱼一定可以展现它最神奇的一幕。

　　醒来后，我带着梦境里的美好，抬头找寻我的鱼。

　　却发现鱼缸里空空荡荡的，我心里很紧张：鱼，你是长大了吗？跳到地上来了吗？

　　我翻遍房间所有角落，都没有看到我的鱼，我心里一阵茫然失落。

　　难道我的鱼，真的就像它当初那样，离开它的鱼缸？

　　打开窗才发现，窗户是松的，另一面屋顶那只黑猫懒懒的晒着太阳，嘴角不停的舔着，似乎在回味什么。

　　我知道我的鱼去了哪里。

　　我心里很是懊恼和难过，黑猫起来看了我一眼，带着鄙视的意味，快速的消失在我眼前。

　　我的鱼，我那不爱说话的鱼，也跟着消失在我的生活和世界里。

　　我只是恨自己，梦里为什么没有读懂我的鱼脸上的不安与紧张，其实，每次这样都代表着某种危险的到来。

　　就这样我的鱼，葬送在我的松懈里。

　　鱼·不说话（九）

　　下着雨的寒冷冬夜，沿着公路一个人走回去，小心地向路灯、行人、道旁树以及落在伞顶的冷雨致意，不期冀谁会停歇一会给我一声问候。

　　但是，站在这片风景的边缘，你们来了，又走远。

　　我在原地守候、凝视然后像所有的你们一样离开。

　　不管是谁站在这里，都将是这风景里的点缀，心里突然一暖开出一朵鲜艳的红花，在这黑色的夜里分外显眼。

　　冬天到了，每个人都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温暖。

　　我突然，又想起我的鱼，如果它还在，是否也害怕寒冷？

　　只是，我们已经离开曾经的那个城市。

　　在我的鱼，离开我之后的第四个月。

　　鱼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眼泪滴落在水中。

　　水说：我看得见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心中。

　　而我的鱼注定是孤单的。

　　一种与水相守的孤独，却一次次提醒我，纵使生命短暂无痕，假若微笑和灿烂能使其延长稍许，我就不会放过任何一次与快乐为伍的机会。

　　同时在身体松懈的时候，一定保持专注让精神集中。

　　这是我的鱼，离开我之后，我才明白的。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