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
地下室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陈志安的雨靴踩在渗水的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擦过地面上一片暗褐色的痕迹——血迹已经干涸成痂,但边缘处仍能看出喷溅的形态。
“不是普通流血。”他低声道,“是动脉出血。”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角落,几个用过的注射器零散地丢在墙角,针头上还挂着凝固的血珠。旁边堆着几团沾血的绷带,其中一条被撕得参差不齐,像是仓促间扯下来应急用的。
墙上留着几道清晰的划痕,中间写了个“忱”字,又在上面画了个叉。其中一道痕迹末端还沾着一点碎肉和毛发。
“刀伤。”他眯起眼,手指在空中画了条弧线,“看角度,是有人丢了把刀过来戳在墙上。”
小李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捡起半截烟头,“古巴雪茄,和汤扬之前抽的是一个牌子。”
法医蹲在另一侧,用棉签采集着血迹样本:“初步判断,这里至少待过四个人。”他指向地面几处不同的血渍,“O型、AB型,还有一处……”他顿了顿,“是耳朵部分的软骨组织,创面整齐,像是被锐器直接贯穿。”
陈志安没接话,目光落在墙角的通风管道上。铁栅栏被暴力拆卸,管道内壁留着新鲜的刮痕——有人最近从这里爬出去过。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鉴证科的电话:“重点化验注射器残留物,徐念慈有医学背景,可能会自己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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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安站在刑侦大队的玻璃幕墙前,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窗外,云城的夜色被霓虹灯切割成碎片,车流如血管般在城市中蜿蜒。
他盯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案件关系图——汤扬、徐念慈、萧然、周坤,四个人的照片被红线串联,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鉴证科的报告放在桌上,显示注射器残留物就是fen太尼。DNA比对的血迹为周坤。
现场为什么会留下他的血迹?难道起过争执?
“陈队,有发现。”年轻警员小李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老城区地下管网维修记录显示,爆炸案当晚前几个小时,B3区排水口有异常震动。”
陈志安掐灭烟头,接过照片。模糊的监控画面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弯腰钻进下水道井盖,连帽衫下摆露出一角银色金属箱——和法证科在纺织厂提取的炸药容器材质吻合。
“这不就是爆炸当晚那个神秘人?”
“是的。”
“查到这个人的身份了吗?”
“没有正脸,无法确定。”小李摇头,“但技术科放大了他左手腕部——”他指向截图边缘,“他戴了一块表,或许我们可以从这块表入手。”
陈志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爆炸当晚在病房里,忱澈看到这个人照片时微妙的表情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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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带磨损严重,表盘边缘有划痕,表冠轻微凹陷。”技术员小张推了推眼镜,“根据表壳形状和表耳设计,初步判断是浪琴康卡斯系列,公价1万2左右,普通大三针,钢带款。”
小李皱眉:“这种表满大街都是,怎么锁定嫌疑人?”
小张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因为这块表的表扣有问题。”
屏幕上,监控画面被逐帧放大,最终定格在表扣位置——那是一款老式折叠扣,但右侧的固定栓明显松动,导致表带微微歪斜。
“这种表扣设计常见于五年前的旧款,新款都改成了双按式。”小张解释道,“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指向表扣内侧的一道凹痕。
“这是人为损坏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陈志安眯起眼:“所以?”
“所以,我们调取了全市浪琴专柜的维修记录。”小张调出一份表格,“过去三年,送修同款表扣的只有7个人,其中6人的表都在保修期内,只有1块表是自费维修。”
陈志安的呼吸微微一顿:“谁?”
“登记姓名是忱澈。”小张顿了顿,“维修单上的联系电话,经核实是忱澈的备用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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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长擦着冷汗递上厚厚一叠单据:“最近三年所有康卡斯系列的维修记录都在这里了。”
陈志安直接翻到“表链维修”分类。七张单据中,六次都是常规保养,只有去年11月的记录格外醒目:
·维修内容:表链钢钉更换(客户要求使用铜质中空配件)
·留件人:忱澈
·联系电话:138****5587
陈志安的指腹擦过签名处,墨迹已有些褪色,但笔画的转折处仍能看出刻意的生硬。
“查得到当时的监控吗?”他问。
店长摇头:“存储周期只有三个月,早就自动覆盖了。”
陈志安从公文包里取出忱澈的笔迹样本——学校档案里的作业签名,租房合同的签字——与维修单上的“忱澈”二字并排对比。
一个笔锋凌厉,一个圆滑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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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在沉默中变得愈发刺鼻,像一根细针扎进神经。
陈志安将维修单重重拍在床头柜上,纸张边缘刮过金属托盘,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去修过这块表?”
忱澈倚在床头,输液管的影子在他苍白的脸上微微晃动,如同一道道细小的裂痕。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单据,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眸色更深。
“我没买过这种表,这些你们不是都查得到吗?”
“笔迹鉴定科确认过,”他将两份文件拍在床头柜上,“这不是你写的。他为什么要让你背锅?”
忱澈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文件上。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明显吗?”少年淡淡道,“有人要让我当替罪羊,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
“事发时你也在现场。”
陈志安忽然俯身,手掌撑在病床护栏上,将忱澈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磨砂纸般粗糙:“没人能证明你是否清白,懂我的意思吗?”
滚动的喉结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忱澈尚未回答,此时敲门声响起,打破了病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昭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的资料,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陈队长,我这里有份文件请您过目。”
他将文件递给陈志安,“徐念慈本名乔君仪,在瑞士做过面部重塑手术记录被人为删除过,你们可以往这个方向查。”
“乔君仪?”
陈志安快速翻阅,目光定格在某页——一张泛黄的术前照片,虽然五官模糊,但耳后那颗朱砂痣清晰可见。
“这是那个……”
林昭点头,“没错,乔立诚的私生女。”
病房再度陷入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碾过地缝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弱,像钝刀反复割开凝固的空气。
忱澈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霓虹灯的光晕模糊成一片。
好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柜。
“这块表是苏煜的。”
点滴管里倒流的血线凝在半空,像谁用朱砂笔在透明胶管里画了道未完成的符咒。
陈志安和林昭同时看向他。
少年的指尖轻轻触碰维修单上的表型照片,指腹下的纸张冰凉。
“我姐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他低声道,“背面刻着‘To SY, from CX’。”
左眼皮突然开始跳动,像有台接触不良的老式电报机藏在皮肤底下。陈志安试图用指腹压住那簇痉挛的神经,却摸到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脉动正顺着骨骼往耳后逃窜。
——原来这场复仇,从来不止一个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