忱澈的指节在塑料袋勒出深红的痕,西芹嫩绿的茎叶从袋口支棱出来。第七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呼啸而过时,后颈的汗霎时间变得冰凉。
“嘀——”
急刹的出租车后,两辆黑色轿车如同蛰伏的猎豹缓缓逼近。
他左顾右盼,意识到什么,拔腿跑了起来。
“夫人……”
林锴雨抬起手指示意他们去,“小心点,不要伤到他。”
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立刻从车里钻出,往忱澈方向追了过去。忱澈虽然跑得快,但保镖也不是吃干饭的,几个人迅速在隔壁巷子包围过来将忱澈抓住。
塑料袋砰地砸在地上,西芹、番茄和新鲜的牛腩滚了一地,保镖的手像铁钳卡住他肩胛骨。
“少爷,别再挣扎了。”
他被反捆着丢到后座,林锴雨的香水味先于人影袭来,Chanel N°5混着皮革座椅的气息,与记忆里父亲书房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摘下墨镜时,忱澈看见她眼角新添的细纹。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女人,此刻眼里全是疲惫的恳求:“你父亲已经知道纺织厂的事,这里太危险了。”
“还有五天。”忱澈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我们说好的。”
林锴雨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后扯出一个笑容,“别留在这里了。过两天晟晟生日,他又长高了不少,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不能放过我吗?”
“忱澈……”
“闭嘴!”忱澈感觉自己要把后槽牙咬碎了,“放开我,让我回去!”
前面的车突然停下,林锴雨问:“怎么了?”
“前面堵车了。”
“还要多久?赶紧去看看!”
“是。”
林锴雨有些担心,他毕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怎么可能不了解他的脾气——对方越冷静,自己就越没有底气。
“堵了四百多米,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发生什么事了?”
还未等到回答,三四辆消防车呼啸而过,尖锐的鸣笛划破长空,随后十几辆警车飞快地开过去。
“说是前面的小区起火了。”
“换条路走。”
司机掉头,闭着眼睛的忱澈一下子把背挺了起来,一股寒意席卷全身,“哪个小区?”
前面这个方向只有一个悦风小区。
“不知道。”
“停车!”
忱澈看了一眼路牌,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看到林锴雨没有点头,司机当没有听见般往前开。
“我让你停车!”
他的手腕被领带反绑在身后,粗糙的丝绸勒进皮肉。每一次挣扎,真皮座椅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窗外,熟悉的街景正在加速模糊,像被雨水晕染的水彩画。
“继续开。”林锴雨道。
“砰——”
车门被锁上,忱澈用身体猛地撞向车门发出剧烈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抖,但车仍继续加速。
“停不停?!”
“砰——”
“少爷!”
司机有些慌张,林锴雨戴上墨镜,“开快点!”
“林锴雨!!”
忱澈怒吼。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失态的忱澈,可是今天必须带走他,不能出任何意外。
“砰——”
第二下撞击时他尝到铁锈味,温热的液体滑过眉骨。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突然变成那年母亲病床边的白桦,也是这般疯长着要刺破苍穹。
林锴雨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会只有两下血就顺着额角流了下来,像是要杀人一样的目光,瞪着自己。
“砰——”
“住手!”林锴雨反过去试图抓住他,“别撞了!”
“那你就停车!”
车开得飞快,很快就脱离了东巷的路口进入北巷,忱澈知道马上要上高速了。
车窗晃荡了下,窗户并没有锁。
忱澈绷紧腰腹,整个人如弹簧般蜷缩起来。被缚的双手从臀部下方灵巧地滑到脚踝,再借着惯性猛地从屈起的双腿间穿回身前——这个在法国学到的脱缚技巧,此刻撕裂了他肩关节的韧带。
“少爷!”
司机刚叫出声,忱澈已经用牙齿咬开了车窗控制键。凛冽的风声灌进来时,他看见仪表盘时速指向70km/h。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他像条离水的鱼般弹起身子,被缚的双手勉强抓住车窗上沿。腰腹发力将双腿甩出窗外时,车门框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他听见“咔”的脆响。
“忱澈!!!”
林锴雨的尖叫混着刺耳的刹车声。
自由落体的瞬间,时间被拉成粘稠的糖丝。这具身体比想象中更轻盈,像小时候从老宅阁楼往下跳,只是这次没有母亲张开的双臂。
柏油马路扑面而来时,忱澈本能地蜷成球状。第一下撞击让他的右肩胛骨直接脱臼,第二圈翻滚时右腿传来椎心的疼痛。
但他在继续滚动。
第五圈停下时,忱澈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发现绑手的领带早已在摩擦中断裂,此刻像条死蛇般挂在腕间。
后视镜里,林锴雨的车正在急刹调头。肾上腺素在此刻飙升,忱澈扯掉残余的领带,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而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比不过心里那把烧红的刀——
顾锦书还在火场里。
.
他的腿可能已经骨折了。每跑一步,脚踝就传来锥心的刺痛,像是有人往骨缝里钉进烧红的铁钉。可他不敢停,直到被热浪掀了个趔趄,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人间与炼狱的交界处。
眼前的人群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哭喊声、警笛声混作一团。八楼的火光将天空染成血色,热浪扭曲了空气,让远处的楼宇像在熔炉中摇晃。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喧嚣。忱澈眼睁睁看着担架从人缝中掠过,救护车顶灯在浓烟中划出刺眼的蓝光。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担架上垂落的手腕,戴着顾锦书常戴的那条月亮红绳。
“锦书!!”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嘶吼声劈开灼热的空气,他像头受伤的野兽般撞开人群。
警戒线就在眼前,却被警察死死拦住。
“我女朋友在里面!我是803的业主!”
忱澈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抬头看803的位置,火舌卷着窗帘窜出来,那是顾锦书上周刚换的碎花窗帘。忱澈本来很嫌弃,但少女狡黠一笑:“房间总是黑白灰,得有多一点颜色嘛~”
“退后!现在火势很大,进去很危险!不管你是不是业主,扑灭再说!”
警察的手臂像铁钳,可他还是挣开了。两个警员扑上来时,忱澈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拖着他们往前冲了五六米。
“顾锦书!”
“先生,你再不出去,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忱澈充耳不闻,继续捂着受伤的手臂往前冲。
被警察按住时,忱澈的思绪还是没拉回来,呵斥声远得像隔了层水膜,耳膜里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捂住脸,颤抖的身体无声地呜咽,所有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迸发,像一场无法避免的暴风雨,席卷着他的全部身心。
“阿澈。”
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这声呼唤混着焦糊味飘来,轻得像她平时赖床时的嘟囔。
忱澈缓缓回头,眼前的景象像一场老旧电影的慢动作。
警戒线外,顾锦书提着两杯奶茶站在那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淌,在柏油地面洇出深色痕迹。
火光照亮她稚嫩的脸颊,上面沾着一点灰,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笑。
时间刹那间静止。
警察松开忱澈。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撞翻了隔离墩也不管。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时,才发现顾锦书浑身都在颤抖。
奶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我下来买珍珠奶茶……”她声音闷在他胸前,“刚回到一楼打算坐电梯,就被人群冲出来,说是八楼着火了……”
忱澈收紧手臂,恨不得把人嵌进骨血里。他埋在她颈窝处深呼吸,发间淡淡的薰衣草香,奶茶的甜腻,焦土的腥气,还有她袖口沾染的烟味——这是活着的味道。
少年想起某个荒谬的傍晚——他们在奶茶店争论波霸和珍珠的区别,而此刻这两杯甜腻的饮料,竟成了浩劫中最温柔的锚点。
“没事就好。”
他摸到顾锦书的后背,才发现她那件薄薄的长袖已经被消防水柱浇得透湿。远处消防云梯还在喷水,水雾漫过来,打湿了他们彼此交握的手——
那上面有他挣脱绳索时磨破的伤口,也有她被人群裹着跑出去时的擦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