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是6月8日，同样是周日，也是全国人民瞩目的高考日，杨紫秋特地把这天时间空出来，她早前就答应了陈新燕要在高考结束之时去接她，并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杨紫秋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她这一周都在做兼职挣钱，从早到晚地干活，毕业季到了，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她要请谢师宴，还有同学结婚要送份子钱，她从不会伸手从家里要钱，自己三十岁的人了，她也张不开嘴。她白天在一家餐馆里打包外卖和打扫卫生，晚上又在另一家夜市摊上当服务员，到了晚上一两点钟才结束回去睡觉，她本可以选择做家教这类轻松一点的兼职，但是家教要长期固定地做，她只在这个六月毕业离校之前有点时间，所以只能到处打点儿零工。

　　今天下午五点，考完最后一门外语，今年的高考就结束了，杨紫秋心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去接陈新燕？穿身旗袍过去？她是个大骨架穿旗袍不好看，就别去丢人现眼了，还是送她一朵向日葵吧。

　　杨紫秋起床洗漱完毕后，吃了几块饼干，就当是早餐和午餐。在外忙碌了一周，这个房间也有一周时间没有打扫，她又开始桌上地上地收拾起来，刚把地板拖到一半，柳影的电话打来了。

　　“小柳，有事吗？”每次接电话都是杨紫秋先开口。

　　“有空吗？”电话那头传来柳影清脆的声音。

　　杨紫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有空。”

　　“我在你楼下，下来吧。”柳影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说完有空之后，杨紫秋就开始后悔了，她下午还要去学校接陈新燕凯旋而归呢，恨自己怎么就被小柳的两句话给勾引走了。算了，下楼去问问他有什么事吧。

　　杨紫秋走出一楼的楼梯口，只抬头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观惊艳到了，也确实被勾引到了。身穿黑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裤的柳影侧坐在一辆黑色酷炫的摩托车上，他正低头用右手解开头盔里的卡扣，俨然一副电影里的机车男孩造型，杨紫秋真想掏出手机拍下这幅画面，得亏自己的定力强，这要是小姑娘谁把持得住，感觉路过的狗经过都要盯他两眼。

　　余光里看到杨紫秋走了过来，柳影马上抬头起身站直。杨紫秋难掩双眼喜欢的眼神，开心地问：“找我干嘛？”

　　“带你去看海。”柳影的语气中略显紧张。

　　杨紫秋挠了挠头：“附近有海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柳影能猜到她肯定没去过，她的生活一直都是两点一线，枯燥得令人发指，真不知道她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过只有像她这般沉稳的人才能潜心做学问，博士哪有那么容易就可以成为的。柳影解释：“附近确实没有，海在市中心的另一边，我骑车带你去，大概四五十分钟能到。”

　　杨紫秋心里乐开了花，有点害羞地低下头，看着柳影修长的腿问：“怎么突然想到要去看海呢？”

　　其实柳影一周前就想带她去看海，当时他去车行租摩托车，那老板问他有没有摩托车驾照，他愣住了，他的确没有驾照，十五岁的他就能玩转摩托车，以前在小城镇里没人管驾照的事儿，如今在大城市里，他得遵守交通规则，于是花了一周时间把摩托车驾照考到手，也就是说，他今天上午才拿到驾照，中午就来接杨紫秋去看海。如此大大的诚意，柳影一字未提，只回道：“你说过喜欢看海。”

　　杨紫秋不记得自己说过看海的事，可能说过吧，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小柳竟然把她的话记在了心里，多少有点感动。她已经开始心潮澎湃了，马上就能见到她心向往之的大海，以前从来没见过大海，今天是人生第一次看海，她要铭记于心。她迫不及待地走到摩托车旁说：“快走吧，小柳，抓紧时间。”她要在下午五点之前赶回来接陈新燕，心里偷偷想着把小柳“送”给陈新燕当礼物。

　　看海让她这么激动？柳影把手中的头盔递过去给兴奋的她，他自己去拿车把手上挂着的另一个头盔，一边戴上一边跨上摩托车，等她坐上来之后，他开始启动引擎，最后提醒了她一声要坐稳。

　　杨紫秋坐上后座时特地与柳影保持了一点距离，待摩托车行驶后她才发现这点距离根本保持不了，她根据柳影的车速，一会儿拽着他，一会儿扯着他，一会儿抱着他，她一度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的，害得她坐个摩托车差点晕车。这一趟车坐下来，她只有一个感悟：小柳的腰真细啊！

　　跳下车后，杨紫秋马上满血复活，没等柳影去把车停好，她就铆足劲儿地冲向沙滩，首先第一步拍几张大海的照片，然后和大海合几张照，待柳影走过来后她又开心地拉着他合拍了几张照。

　　“小柳，去玩水不？”杨紫秋边说边脱下鞋袜，并卷起裤腿。

　　柳影坐在沙滩上，还是一副对任何事物无兴趣的冷淡表情，“不去，你玩吧。”

　　杨紫秋有点沮丧，于是自己一个人跑到浅滩上踩水。此刻正是太阳直射的时候，海风很大，温度不高，但光线太亮，双眼没法完全睁开，有经验的人都是戴着墨镜来海滩上玩，可杨紫秋完全不在乎，任凭海风把马尾辫快吹散了，她还在一步步向大海深处试探，海水淹没到了膝盖，冰冰凉凉的，她捧起来尝了一口看是不是咸的。

　　“别再往前了！”柳影不知是什么时候跟到了她的身后，似乎是担心她会被海浪卷走。

　　杨紫秋听到柳影的喊声，立刻回头看他，然后笑着弯腰把手伸进海水里说：“我踩到了一个鹅卵石，我要把它摸出来。”很快她就把一块掌心大小的乳白色鹅卵石扣了出来，她欢喜地用海水把鹅卵石搓洗干净，“就把它当做我第一次看海的纪念品吧。”

　　“前面还有很多贝壳。”柳影试图让她上岸。

　　“真的？那我再去捡一些贝壳。”杨紫秋跟着柳影往沙滩上走，“你怎么穿着鞋子下水了？快把鞋子脱了，别着凉了。”

　　柳影不以为意：“这里风大，一会儿就吹干了，这么热的天怎么着凉？”

　　杨紫秋呵呵两声，跑去把自己的鞋子拎走，然后和柳影一起沿着海边的沙滩往前漫步。杨紫秋走几步就要捡一次贝壳，两个口袋都要塞满了，捡到后面她就开始挑选，发现有更漂亮的贝壳后她就把之前的扔掉，她也是今天来到海边才知道原来贝壳是五颜六色的，并且是各形各样的，平常还是要多出门见见世面。

　　他们俩在海边溜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来到了一个凉亭边，买了两杯冷饮，并排坐在一张木椅上，望着海平面上的太阳一点点柔和下来，听着风打海浪声，闻着海藻的香气，置身在良辰美景中，时光也变得小火慢炖起来。

　　“碧海蓝天，多么惬意，人只有活着才能感受这些美好。”良久的沉默后，杨紫秋突发感慨。

　　这位“大姐”致力于在每个时刻都要劝导柳影要好好活着，她不直说，但他听得懂。

　　柳影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望着天边云淡风轻地说：“如果是一个人的话，感受不到这些美好。”

　　杨紫秋马上看向他：“我可以陪你看，陪你感受。”

　　“你不是马上要毕业离开了吗？”柳影用力捏了捏手中的茶杯，杯中的果汁似要溢出盖子。

　　一层海浪迅猛地扑到了岸边，一声巨响之后又退了回去，杨紫秋突然没有心情去看，低下头回应柳影刚才的话：“小柳，你要多交一些朋友，会有其他朋友陪你看海的。”

　　“你要去哪儿？”柳影也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石。

　　杨紫秋犹豫了一下说：“回家乡吧，大城市人才济济，不需要我，回家乡或许能做点贡献。我小时候有个梦想，就是医行天下，专门给穷人看病，不收一分钱。我以前真觉得这个梦想很伟大，现在年纪大了才知道现实，这种天方夜谭的梦想是不可能实现的。虽然小时候天真幼稚，但我还是羡慕当年的自己，敢想敢说敢做，我现在对那些不可能的事情，连想都不敢想。”

　　“比如呢？”柳影带着欣赏的语气和羡慕的口吻。

　　又有一层巨浪翻滚着席卷而来，炸裂声响彻天际，遮盖住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杨紫秋默然凝视着柳影，满眼的惆怅和渴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比如说我想喜欢你，我不敢想，不敢说，更不敢做。

　　两人四目相对，柳影趁着海浪声，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可以带我一起走吗？”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听到，他也不想让她听到，年轻的他一无所有，没有资格拖累别人。

　　转瞬间，浪潮再次退去，周遭再次陷入了安静，杨紫秋回过神来问：“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到？”

　　柳影转过头，恢复了冷漠的神情，咬着吸管：“风变大了，这里马上要降温了，什么时候回去？”

　　杨紫秋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五点钟高考结束，她现在就要赶回去。她给柳影定位了一个学校的地址，却不肯告诉柳影为什么要去那个学校，说到了再告诉他。

　　夕阳穿过路边一排排桦树的枝桠，投射在车上的二人身上。摩托车一路飞驰，隔着老远还能嗅到海腥味。杨紫秋略感寒意，双手抱紧双臂，打了一个哈欠后困意袭来，头抵着柳影的肩膀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