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老巷深处,我推开车门,一股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眼前的院落,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院墙塌了一角,黑漆漆的,像被啃了一口的炭饼,院里的梧桐树被烧得焦黑,枝桠光秃秃的,指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在无声地控诉。原本的瓦房,只剩断壁残垣,黑黢黢的房梁歪歪扭扭地架着,地上铺着一层烧焦的木屑和灰烬,风一吹,便扬起来,迷了人的眼。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这就是侯师傅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王天明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进去吧,老侯在里面。”
我点了点头,抬脚走进院落,脚下的灰烬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侯师傅的心上。院子的角落,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背对着我们,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上,正是侯师傅。他手里攥着一个烧黑的相框,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相框的边缘,动作轻柔,像在抚摸稀世珍宝,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师傅。”我轻声喊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侯师傅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焦黑枝桠的呜呜声,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王天明向我挤了挤眼,示意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石凳也被烧得焦黑,边缘缺了一块,我却不敢坐,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侯师傅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若不是因为我,侯师傅也不会被杨玉君记恨,也不会落得家破屋毁的下场。
我犹豫了片刻,径直走到侯师傅身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我手心生疼,而且一直在微微颤抖,像秋风里的枯叶。侯师傅慢慢地转过头,我看见他的眼睛红肿着,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泪痕,皱纹也比往日深了许多,像被刀刻过一样,昔日温和的眼神,此刻满是哀伤和疲惫,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师傅,你怎么了?”我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更多的话。
侯师傅看着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眼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过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声沙哑,低沉,像一头受伤的老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手里的相框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烧黑的木头里。
“老侯,不就是一张照片吗?至于吗?”王天明走过来,语气有些生硬,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慰,“等以后日子好了,再找一张就是了,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侯师傅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哀伤瞬间被愤怒取代,他瞪着王天明,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这烧掉的只是一张照片吗?!”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相框重重地砸在地上,却又很快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烬,“这是我老伴唯一的念想,是我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这院子,这房子,是我和她一起盖的,一起守了一辈子的家!现在全没了,全没了啊!”
他近乎咆哮地叫嚷,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愤怒。我厌恶地瞪了王天明一眼,他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咽了口气,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伸手扶住侯师傅颤抖的身子,轻声说:“师傅,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是你的家,是你的念想。你别激动,身子要紧。”
侯师傅靠在我身上,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冲我点了点头,我扶着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他的腿软得厉害,几乎站不住。我立即递上桌上的茶壶,茶壶也被熏得发黑,倒出来的水带着一丝焦味,侯师傅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我顺势把他手里的黑相框取下来,放在石桌上,生怕他再激动,把相框捏碎了。
“我把晓光带过来了,”王天明看着地面,面无表情地说,“你应该知道,只有让晓光进入战场,我们才有机会复仇。杨玉君那狗东西,不仅烧了你的房子,还吞了你的不少东西,他现在春风得意,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侯师傅从愤怒中慢慢恢复过来,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丝犹豫。“晓光,”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教你的这条路,表面风光,实质上却是异常凶险,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教你没问题,关键看你自己的选择,你想好了吗?”
我一时语塞,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以为王天明说的炒股,只是简单的买涨买跌,可看侯师傅的模样,这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这条路,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
“晓光,这是你的造化,赶紧答应啊!”王天明在我后背狠狠拍了一下,语气急切,像个催婚的长辈。
侯师傅白了王天明一眼,语气严肃:“我们都是过来人,这是一条大富大贵、大苦大悲的路,风险大得很。走不走,得看晓光自己,不能逼他。”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那些悲伤和脆弱,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看似温和,实则内心坚定的老人。
我看着侯师傅,又看了看焦急的王天明,心里反复思量。我现在一无所有,母亲需要治病,王舒需要安稳的生活,侯师傅的仇需要报,杨玉君的账需要算,我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哪怕这条路再凶险,再难走,我也要闯一闯,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
我睁大双眼,看着侯师傅,认真地问:“师傅,你说的这条路,就是炒股吗?”
侯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破败的院落里回荡,驱散了一丝压抑的气氛。“非也,”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说的这条路,是坐庄。炒股,只是小户人家的投机行为,坐庄,才是股市里的博弈,是高手的较量。”
王天明在一旁洋洋得意,拍着胸脯说:“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老侯是咱这城市七八十年代响当当的老庄?那时候,他在股市里,说一不二,想让哪只股涨,哪只股就涨,想让哪只股跌,哪只股就跌,赚的钱,能把这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你少提那些陈年旧事!”侯师傅生气地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放,哐当一声,茶壶里的水溅了出来,落在石桌上,晕开一片水渍,“你怎么老记得算钱,忘了我们怎么穷的?忘了我们是怎么被人算计,从云端摔下来的?”
王天明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哥,那不是我们的技术不行,是被杨玉君那狗东西和他的同伙算计了!若不是他们耍阴招,我们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现在机会来了,我们要把失去的,一点一点拿回来!”
侯师傅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凝重:“不管怎么说,晓光,这事由你自己做主,我不逼你,也不劝你,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我看着侯师傅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期待,又想起了被烧得焦黑的院落,想起了母亲的氧气罩,想起了杨玉君那副得意的嘴脸,心里的决心,一点点坚定起来。我看着侯师傅,一字一句地说:“我选?我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王天明一听,立马急了,脸一黑:“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分不清好赖是吧?这是好事,是给你翻身的机会!”
我向王天明伸手,示意他闭嘴,继续说:“我现在连活下去都难,母亲治病需要钱,王舒需要安稳的日子,我欠了你们这么多情,这么多债,难道还有比我现在更痛苦的吗?再凶险的路,能比身无分文、寄人篱下更难走吗?”
我挺直身子,向侯师傅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带着一丝决绝:“我愿意,非常愿意!请师傅不吝赐教,我定当用心学习,不负师傅所望,也不负所有人的期待!”
侯师傅看着我,眼里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好,好样的,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我便倾囊相授,只是你记住,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一步一步,都要稳扎稳打,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重重地点头,眼里噙着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彻底改变,我将踏入一个陌生的领域,一个充满凶险和机遇的战场,而股市,就是我的沙场,我只能赢,不能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