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楼坐落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装修得富丽堂皇，朱红的大门，鎏金的牌匾，门口站着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温婉，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子。走进酒楼，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和酒香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包厢区则安静许多，透着一股奢华与私密。

　　我赶到时，王天明已经在包厢门口等我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改往日的花衬衣花领带的打扮，显得格外正式，只是头顶的秃顶依旧显眼。看到我进来，他立刻走上前，拉着我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道：“张总已经到了，就在里面。这小子脾气怪，架子大，等会进去了，你机灵点，主动点，看着眼色行事，少说话，多喝酒，别乱插嘴。懂吗？”

　　我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心里有些紧张：“哥，我记住了。”

　　“还有，这阵势可能有点大，你别怯场。”王天明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叮嘱道，“跟张总打交道，脸皮要厚，嘴要甜，酒要喝够，这生意才能谈成。”

　　我跟着王天明走进包厢，包厢里装修得极其奢华，水晶吊灯，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山珍海味，一应俱全，酒瓶摆了一排，有茅台，有五粮液，还有洋酒。一个圆桶身形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戴着黑色的墨镜，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项链，肚子像扣着一口铁锅，撑得衬衫的扣子都快崩开了，他就是盛达服装厂的张总，张富贵。

　　张总看到我们进来，抬了抬眼，傲慢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耸了耸鼻头，矫情地咳嗽了一声，连屁股都没抬一下，像一尊高高在上的佛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的身后站着两个戴墨镜的随从，面无表情，像两尊雕塑，让人看着心里发怵。

　　“张总啊，今天总算见到你了，你可是贵人事多，想见你一面，比见佛都难啊。”王天明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快步走到张总面前，微微鞠躬，语气极尽谄媚，像个讨好主人的奴才。

　　张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语气冷淡：“老王，有事说事，我后面还有两个酒局，没时间跟你磨蹭。”

　　“是是是，张总快人快语，我就直说了。”王天明连忙点头哈腰，侧身把我拉到身前，“张总，这位小兄弟就是香港东达印染厂的李晓光，也是鄙人的弟弟。这次来找你，是想跟你谈谈贵厂采购印染布的事情，我这弟弟年轻有为，前段时间还帮东达拿下了合川会社的大单，本事大着呢。”

　　张总抬起头，用黑色的墨镜盯住我，目光透过墨镜射过来，像两道冰冷的箭，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哦，你就是那个和合川会社签单的小年轻？有点印象。”

　　张总的体型与我心里的预期形象严重不符，我本以为他是个精明干练的商人，没想到竟是个肥硕的胖子，坐在那里像一尊臃肿的貔貅，带着几分高傲和油腻，让我心里忍不住发笑，一时间竟忘了回应他的话。

　　“张总问你话呢，你要站起来回答！”王天明见我发愣，生气地用脚在桌子底下撞了撞我，大声提醒道，随即又对着张总赔笑，“张总见谅，年轻人刚出来闯，没见过什么世面，还不知道规矩，您多担待。”

　　我立刻回过神，站起身来，微微鞠躬：“张总您好，我是李晓光，久仰张总大名。”

　　张总打了个响指，他身后的随从立刻递过来一支雪茄，点燃后塞进他嘴里。张总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看着我问：“你也来支？古巴空运回来的，刚到的货。”

　　“我这兄弟不抽烟，不会抽这些东西。”王天明在一旁连忙打圆场，脸上堆着笑。

　　张总摇了摇头，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年轻人，连烟都不会抽，还怎么做生意？在生意场上混，烟酒就是敲门砖，连这个都不懂，以后怎么立足？”

　　他一挥手，随从像机器人一样迅速地塞给我一支雪茄，又给王天明塞了一支，还拿着打火机要给我点燃。我接过雪茄，手里拿着冰冰凉凉的烟身，心里有些局促，我从来没抽过雪茄，甚至连烟都很少抽。

　　王天明见我愣着，立刻把我手上的雪茄拿下来，重新塞到我的嘴里，用手里的打火机迅速点燃：“张总赏的，哪有不抽的道理？晓光，快谢谢张总。”

　　我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烟味瞬间呛得我猛烈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喉咙里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的疼。王天明在一旁傻笑，替我打圆场，张总则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菜品陆续上齐，王天明开始大段大段地讲荤笑话，荤素不忌，逗得张总身后的两个随从忍俊不禁，嘴角直抽。张总则始终保持着 45度坐姿，一言不发，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木雕，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当服务员把五粮液打开时，王天明向我递了个眼色，我会意地上前拿起酒瓶，想给张总倒酒。“你干嘛？”张总一把握住酒瓶，冷冷地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

　　我瞬间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酒瓶，不知道该怎么办，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这兄弟，想给张总倒酒，表表心意。”王天明连忙上前打圆场，从我的手里拿过酒瓶，“张总，是我没教好他，您别生气。”

　　张总连连摇头，松开手：“倒酒有服务员，用得着他动手？老王啊，今天你既然点了白酒，我这人喝白酒的规矩，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张总的规矩，我怎么敢忘。”王天明连连点头，转头对服务员说，“把小酒杯收掉，给我们来三个大汤碗，五粮液先开两瓶，满上！”

　　我被眼前的阵势震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大汤碗喝白酒，这哪里是喝酒，分明是拼酒啊。我平时很少喝白酒，别说一碗，就是一口，也能让我晕头转向。王天明用脚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踢我，捂住嘴低声说：“主动点，这关系到你的合同，不能掉链子。”

　　服务员很快把三个大汤碗端了上来，打开两瓶五粮液，满满地倒了三大碗，酒液清澈透明，酒香浓郁，在碗里晃荡着，像一碗碗烈火。张总看着服务员倒完酒，对服务员挥了挥手，服务员立刻退了出去，关上了包厢门。

　　“老王，我们都是老江湖了，明人不说暗话。”张总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冷淡，“我知道你把我请来，是为了盛达 500万的印染布订单。但你要知道，这个订单，本市至少有 10家印染厂在竞争，个个都实力雄厚，你们东达，排不上号。”

　　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继续说：“说实话，你们东达印染厂的声誉，在本市是出了名的差，质量不稳定，交货还经常延迟，我凭什么把单子给你们？”

　　张总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头上，让我瞬间清醒过来，心里凉了半截，无助地看着王天明。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东达的声誉确实不好，想要拿下这个单子，难如登天。

　　只见王天明站起身来，端起盛酒的大汤碗，走到张总面前，语气诚恳：“张总，晓光是我的亲弟弟，我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这次求您，也是看在我的薄面上，给我弟弟一个机会，也给东达一个机会。我向您保证，这次的布料，质量绝对上乘，交货绝对准时，如有半点差错，我王天明提头来见。”

　　张总靠在椅子上，夹在手指间的雪茄冒着袅袅白烟，目光透过墨镜看着王天明，半晌没有说话，包厢里的气氛凝滞得像结了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