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只有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酒香和菜香交织在一起，却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我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拳头，心里默默祈祷着王天明能说服张总。

　　过了半晌，张总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老王，我今天来，一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毕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交情摆在这里；二是这位小兄弟能让日本人服气，拿下合川会社的单子，也让我很好奇，想看看这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王天明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像拨开云雾见了太阳，连忙点头哈腰：“张总说得是，晓光这孩子虽然年轻，但脑子灵光，做事踏实，而且东达有香港总部的监督，质量绝对有保证，合川会社的单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啊，张总。”我连忙接过话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们厂对大单的质量把控非常严格，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检查，而且交货时间绝对有保障，绝不会耽误贵厂的生产。”

　　张总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坐下，他拿起桌上的大汤碗，端在手里，酒液在碗里轻轻晃荡：“老王，你我都是老江湖，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都知道这里面的规矩。想要拿单子，光靠嘴说没用，得有实际行动。”

　　他把汤碗递给我，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笑容很假，像用 PS贴在脸上的一样，生硬又别扭：“年轻人，我们以前打拼的时候，没人帮衬，没人提携，全靠自己一步一步闯出来的，你比我们幸运，赶上了好时候，还有老王这样的大哥帮你。”

　　张总坐回椅子上，继续说：“但你要学会感恩，老王当你是兄弟，你就要有兄弟的表现！再说，你们东达和其他印染厂相比，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这差距，可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抹平的，得用实际行动来弥补。”

　　王天明有些迟钝地看着张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总，此话怎讲？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张总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简单，今天这酒，老王你的那一碗，这位李兄弟帮你喝一半。怎么样？我的酒我自己喝，够意思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张总在故意考验我，也是在给我下马威。用大汤碗喝白酒，一碗下去，至少有半斤，我连一口都喝不了，更何况半斤？我感觉自己像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句子顺其自然地闪现在脑海里。

　　我转头看向王天明，眼里满是求助，希望他能帮我解围。可王天明却看着我，微笑着点头附和，脸上没有丝毫要帮我的意思：“好啊，晓光，张总看得起你，才让你替我喝，你可要好好表现，别给哥丢脸。”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头上，让我瞬间明白，这一步，我只能自己走，没有人能帮我。我失去了王天明的庇护，像裸露在野兽面前的小鸡，面露难色，欲哭无泪，却又别无选择。

　　张总见我愣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放下汤碗，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怎么？不想喝？年轻人，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我可是酒神，一斤白酒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这点酒都不敢喝，还想做什么生意？”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和不安，机械地站起身来。我知道，现在只有自己能帮自己，为了王舒，为了拿下这个单子，就算是一碗毒药，我也得喝下去。“张总，承蒙您高抬，小兄弟不胜荣幸！”我拿起桌上的汤碗，举过头顶，说了一句，然后仰天长饮。

　　白酒的酒液像烈火一样，滑进我的喉咙，烧得我喉咙火辣辣的疼，一路烧到胃里，胃里翻江倒海，像有无数只手在搅动。我强忍着不适，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白酒，然后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王天明紧张地看着我，抱怨道：“你这小子，人家张总没说让你一口气喝完啊，慢点喝会死啊？”

　　我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酒气从嘴里冒出来，感觉除了嗓子火辣、脸部发烫外，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心里暗自庆幸，感谢上苍，没有让我当场倒下。我气定神闲地坐下，仿若刚和段誉比酒的乔峰，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张总看着我，缓缓地鼓起掌来，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好，好，有血性，颇有我当年的风采，我喜欢！就冲你这股劲，这单子，我可以考虑考虑。”

　　半碗白酒，彻底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闷，一时间杯光交错，话语轩昂，气氛变得热烈起来。王天明继续讲着笑话，张总偶尔也会笑上几声，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我坐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白酒在嘴里渐渐失去了辣味，变成了淡淡的水味，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喝到尽兴之处，我竟然攀着王天明的肩膀称兄道弟，嘴里说着胡话，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围的事物渐渐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雾，张总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变成了好几个重影，包厢里的声音也变得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

　　我恍惚间看到王天明从身后椅子上的皮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信封里装着厚厚的一叠纸，他趁张总的随从不注意，悄悄把信封递给张总。张总眯缝着眼睛，假装推辞，嘴里说着“兄弟之间，不用来这一套”，手却很诚实地把信封接了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王天明凑到张总耳边，低声说：“我兄弟的事，就麻烦张总多费心了，以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张总点了点头，拍了拍王天明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会意的笑容：“放心，老王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小兄弟我看着顺眼，这单子，我帮定了。”

　　我这才发现，喝了这么多酒的王天明，竟然比我还清醒，他的醉态全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张总放松警惕，完成这最后的“交易”。我心里五味杂陈，既佩服王天明的圆滑和精明，又对这种生意场上的潜规则感到厌恶，却又无可奈何。

　　酒局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喝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王天明结了账，扶着张总往外走，张总的脚步也有些踉跄，嘴里还念叨着：“走，咱去天上人间，找小英，我好久没见她了。”

　　“知道，知道，张总，我这就安排。”王天明连连点头，扶着张总上了车，又转头对我说，“老弟，走，哥带你去见识一下城市的夜生活，放松放松。”

　　我被王天明扶着上了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上，形成一道道光斑。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痛欲裂，像被重锤砸过一样，鼻孔里呼出的酒气让胃里一阵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这是哪？”我暗自寻思，朦胧的睡眼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装修奢华的酒店房间，柔软的大床，精致的吊灯，旁边的床上，竟然还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我赶紧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的衣服还穿着，只是西装外套被脱了下来，扔在沙发上，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无比尴尬。我下意识地把被子卷在身上，退缩到床的远角，生怕吵醒她。

　　女人很快就醒了，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哥，你这么早就醒了？昨晚喝得挺多的。”

　　我犹豫地问：“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下床，走到卫生间洗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努力地回想着昨晚的事情，思维却始终停留在金玉楼的酒桌上，后面发生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像被抹去了一样。

　　过了一会，女人从卫生间出来，直勾勾地看着我，放肆地笑：“还没看够啊？昨晚你可折腾坏了，现在还装什么纯情？你就让我休息一下吧。”

　　我感觉到自己遭受了世界上最大的狼狈，脸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无数个巴掌。我疯狂地找到了床边的衣裤，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来，手伸向自己的衣包，想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小哥，你的钱，昨晚王总已经付过了，不用你掏钱。”女人手托着头，靠在床头，妩媚地说。

　　我脸一红，赶紧推开门往外走去，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开始怒骂自己，怪自己沉沦太快，怪自己同流合污，没有底线，最终造成了今天这样难堪的局面。但另一个自己又浮出水面，道貌岸然地为自己申辩，说自己的行为完全是形势所迫，是生活使然，如果不这样，就拿不下单子，就救不了王舒。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争吵不休，让我头痛欲裂。我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只觉得无比迷茫，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