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营销部三月有余，我早已摸透了这里的日常脉络，从客户资料整理到报价单拟定，从合同条款核对到售后对接，每一项业务都烂熟于心，可偏生卡在了最关键的环节——人脉。这圈子就像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我像只困在里面的麻雀，看得见外面的莺飞草长，却怎么也钻不出去。身边的同事们各有门路，要么凑在一起打业务麻将，牌桌上推杯换盏间就把单子敲定；要么陪着客户流连风月场所，酒酣耳热时便签了合同。我偏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不肯同流合污，便只能落得个无所事事的下场，几个月来一单未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终日在办公室里早九晚五，消磨着时光，也消磨着心底那点刚入职时的意气。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支着下巴看着那些光影慢慢挪动，心里的荒芜像野草般疯长。营销部的大厅里总是热闹的，电话铃声、谈笑声、打印机的咔咔声交织在一起，可这热闹都与我无关，我仿若一座孤岛，被隔绝在这片喧嚣之外。偶尔有同事走过我的工位，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同情，那目光像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不痛，却麻痒得让人难受。

　　就在我对着桌面的空水杯发呆时，一个低沉的男声打破了我周遭的寂静：“哪位是李晓光？”

　　我猛地回过神，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应声：“我是，请问什么事？”

　　说话的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脸上架着一副黑框墨镜，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他站在营销部大厅的中央，像一尊突兀的雕塑，与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他闻言朝我走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走到我工位前，他缓缓取下墨镜，那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我，那目光仿若考古教授端详一件刚出土的文物，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如假包换，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我强压着心底的疑惑，伸手示意他坐，又转身想去饮水机旁沏茶。

　　他却没坐，目光扫过我工位前的座牌，又落回我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么年轻？够神的啊，你一个小小的营销员，也能和张总谈生意？”

　　“张总？”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速翻找着关于张总的记忆，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位，只能一边往饮水机旁走，一边含糊地问，“您说的张总是？我给您沏杯茶，慢慢说。”

　　“别瞎忙活了，我马上就走。”他摆了摆手，打断我的动作，随即从身侧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递到我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赶快签吧，一式两份，签完要盖章。”

　　我接过文件，指尖触到纸张的冰凉，低头一看，封面上的“购销合同”四个大字赫然入目，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个不停，兴奋感瞬间冲昏了头脑，我抬头看向他，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合同？”

　　“嗯。”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像孔雀开屏般展露着自己的身份，“我是通目服装集团公司的，张总吩咐我来递合同。”

　　“您好您好，辛苦您跑一趟。”我连忙将刚沏好的热茶递到他手中，双手恭敬地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我是营销部的李晓光，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他盯着我的名片看了几秒，犹豫了片刻才接过去，随意瞥了一眼，便像扔废纸般将名片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那动作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头的几分热意。

　　“抓紧时间，我还有别的事，马上要走。”他抬腕看了看手表，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好的好的，您稍等，喝口茶。”我压下心底的不适，拿起合同开始仔细阅读，指尖划过纸张，一字一句地核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刚入口便猛地喷了出来，茶水溅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水渍，他皱着眉，满脸嫌弃：“你公司也忒小气了，就用这种茶待客？”

　　我看着地板上的水渍，又看了看他满脸的鄙夷，心里的火气往上涌，却还是强压了下去，不再做声，低头继续看合同。这茶是公司统一采购的绿茶，算不上名贵，但也绝不是难以下咽，他不过是仗着通目集团的名头，故意摆谱罢了。

　　“你这么个看法，要看到什么时候？赶快签！”他见我迟迟没有动笔，提高了音量，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心里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却依旧保持着礼貌，一字一句道：“这位老总，你要是想喝龙井，请到总经理室，我可以让我们王总来接待你。至于这份合同，我必须认真看，这是我的职责，还请你理解。”

　　我的话不软不硬，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他的傲气上。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不耐烦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笑脸，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我还有事要办，你稍微快点就行。”

　　我淡淡点头，重新低下头看合同，这一次，我放慢了速度，将事先熬夜背熟的合同知识一一与条款比对，越看，我的心越凉，那股初看到合同时的兴奋感，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合同里的条款不仅苛刻，付款周期长，质量要求高，最关键的是产品单价，低得离谱，仿若用一粒米去换一斤面，天方夜谭一般，这样的价格接下单子，厂里根本无利可图，甚至会亏得血本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