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打样室的中央,像被聚光灯锁住的演员,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质疑,有嘲讽,有好奇,还有杨经理那满是担忧的眼神,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丁主任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在她看来,我这个高中毕业的门外汉,别说十分钟打样,就算给我一个小时,也未必能调出像样的颜色,今天这出戏,注定是一场笑话。
王总一把将丁主任拉到身边,神色慌张地压低声音问:“晓光这些天在打样室学的怎么样?到底会不会打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丁主任翻了个白眼,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扎人心:“王总,我可讲实话哦,他就是个高中毕业的,印染上的东西一窍不通,他能打样?纯粹是瞎搞嘛!”
王总一听,急得直跺脚,胸口剧烈起伏,想发作,可转眼看到佐藤和日本随从投来的疑惑目光,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王总面前,他拉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命令,又藏着一丝威胁,仿若寒冬里的冷风:“晓光,你跟他们讲,你只是来实习的,还没学出师,让他们换个人,千万别搞砸了这单生意。”
我心里清楚,王总的话看似是商量,实则是警告,若是这单生意黄了,我怕是在厂里再无立足之地。可我也知道,日本人向来注重规则,既然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他们断然不会轻易换人。
我硬着头皮走到佐藤面前,用英语委婉地说明自己只是实习员工,尚未掌握打样技术,希望能更换人选。山本将我的话翻译给佐藤,佐藤听后,眉头紧蹙,连连摇头,对着山本说了几句日语,山本转头看向我,面露难色:“佐藤部长说,既然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就是打样室的员工,他们就要公平考察,若是你们连这点自信都没有,那他们只能考虑换一家合作方了。”
“换厂?”王总听到这两个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他扶着打样台,急出了一头的汗,盯着杨经理的眼神,仿若要将他生吞活剥,“老杨!你看看你招的人,今天这帐可要记在你的头上!”
杨经理却突然冷静下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佐藤,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像在赌一场没有退路的牌局,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无所谓地问:“晓光,不管怎么样,你能试试吗?”
“瞎搞!老杨!你这是把厂里的前途往火坑里推!”王总恶狠狠地吼道,转身就要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王总,死马当成活马医,让晓光试试!”杨经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试砸了,大不了就是丢了这单生意,可若是成了,厂里就能起死回生!”
王总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沉默了几秒,最终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试!”说完,他怒气冲冲地走到一旁,背对着打样台,连看都不愿看,生怕看到我出丑的模样。
杨经理立刻向佐藤和日本随从赔笑,用手示意我可以开始,他的笑容里满是勉强,只有我知道,他此刻的心里,比谁都紧张。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摇着头,等着看我的笑话,小胡在一旁按部就班地比对着样布,调色、兑水,动作行云流水,偶尔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走到打样台旁,拿起佐藤递来的样布。那是一块淡蓝色的样布,颜色偏浅,带着一丝淡淡的荧光,看似简单,却极难调配,稍有不慎,颜色就会偏深或偏灰,这也是佐藤刻意出的难题。
我盯着样布看了几秒,没有像小胡那样直接调色,而是转身疾步走向打样室里的电脑房,那间房里放着那台被我修好的电脑验色仪。
“他跑电脑室里去干嘛?”打样工老李瞪大了眼睛,一脸疑惑地问,手里的颜料勺都停在了半空。
旁边胖胖的小何抱着胳膊,冷冷地说:“该不会去弄那台电脑验色仪吧?那机器坏了好几年了,就是一堆废铁。”
“怎么可能,那机器早就没人管了,技术部的人来看过,说要花五六万才能修好,厂里都舍不得修。”老李探着头向电脑房张望,满脸的不信。
“还别说,李晓光这几个周末,都在电脑房里捣腾那台机器,我们都觉着奇怪,还以为他闲的没事干。”小何点了点头,语气里的疑惑多了几分,眼神里也少了几分嘲讽。
打样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杨经理的额头又沁出了汗,他松了松领带,手心攥得发白,来回踱着步,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丁主任则抱着胳膊,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在她看来,我这就是黔驴技穷,只能靠一台废铁来装模作样。
我在电脑房里,快速打开验色仪,将样布放在检测台上,仪器的屏幕瞬间亮起,开始分析样布的颜色参数、色值、荧光度,一连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群活泼的小精灵。这台仪器被废置了七八年,并非零件损坏,而是内部的颜色数据库丢失,技术部的人只是草草检查了一遍,便下了定论,而我这三个月的周末和节假日,都耗在这台仪器上,对照着英文说明书,一点点完善了颜色数据库,反复调试,如今它早已能正常工作,甚至比新的还要精准。
不过半分钟,仪器便测出了样布的精准参数,我将参数记在纸上,快步走出电脑房,走向颜料台,手里的纸捏得紧紧的,心里的慌乱早已被笃定取代。
我拿起颜料瓶,按照验色仪给出的参数,快速调配颜料,蓝色、白色、荧光剂,比例分毫不差,动作麻利又熟练,像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技工。打样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动作,脸上的质疑慢慢变成了惊讶。
“速度还挺快的嘛,就是不知道配的颜色是什么哦!”小何依旧嘴硬,低声讽刺了一句,只是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笃定。
杨经理生气地瞪了小何一眼,小何被他的眼神吓到,慌张地向后退了一步,用手遮住嘴,对着杨经理傻笑,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老李在一旁感叹,摇着头说:“这小伙子没来打样室几天,这打样的动作挺熟练啊!他不是高中毕业吗?怎么像个老手,奇了怪了!”
杨经理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推开围观的技工们,走到打样台旁,紧张地向我这边张望,眼神里的担忧渐渐被期待取代。
我将调配好的颜料均匀地涂在坯布上,然后放入烘干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过三分钟,便完成了染色。而一旁的小胡,才刚调好颜料,正准备往坯布上涂,他看到我的动作,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里的幸灾乐祸也变成了惊讶。
烘干机停止运转,我打开柜门,拿出烘干的样布,走到佐藤面前,将我的样布和指定样布放在一起,比对颜色。
“嘿!这小子,居然把颜色打出来了!”老李大声喊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惊叹。
丁主任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拿起样布仔细看了看,嘴半张开着,一脸的不敢置信,“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神里的震惊像潮水般涌来,慢慢传递给杨经理。
杨经理看到样布,脸上瞬间红润起来,像喝了烈酒,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拍着大腿。
我的样布颜色和指定样布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微偏绿了一丝,色差不足 5%,远远超过了佐藤要求的 95%相似度。我看着那一丝细微的色差,没有丝毫犹豫,倒掉了原配颜料,按照验色仪的参数,稍微调整了绿色颜料的比例,重新开始配色打样,动作依旧麻利,没有半分拖沓。
打样室里的技工们彻底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说我本身就是学印染的,只是深藏不露;有人说我是运气好,碰巧调出了颜色;但大多数人都对我心存怀疑,不相信一个高中毕业的实习生日能修好废置的仪器,又能调出如此精准的颜色。
杨经理不再踱步,只是站在打样台旁,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佐藤和日本随从也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的动作,佐藤的手指轻轻拂过样布,眼神里的欣赏越来越浓,对着山本说了几句日语,山本笑着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山本突然走到场地中央,将手中的秒表按住,大声喊到:“Time's up!”
杨经理立刻回过头,焦急地问我:“怎么样啊?晓光,时间到了!”
我抬起头,手里拿着刚烘干的第二块样布,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大声翻译道:“时间到了。”说完,我将第二块样布放在佐藤面前,这一次,两块布的颜色毫无色差,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佐藤拿起样布,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我伸出了大拇指,用生硬的中文说:“很好,非常好!”
打样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丁主任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王总听到掌声,转过身来,看到佐藤满意的模样,立刻笑开了花,快步走到佐藤面前,热情地握手,嘴里说着“合作愉快”。
那一刻,我知道,我赢了,不仅赢了日本人的认可,也赢了厂里所有人的尊重,更赢了自己——那个曾经迷茫、怯懦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