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大街上,冷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心里的自责和愧疚却越发浓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子里反复想着昨晚的事情,想着那张总油腻的脸,想着王天明递出去的信封,想着酒店里那个陌生的女人,只觉得无比恶心。仿佛自己也变成了生意场上那副油腻虚伪的模样,掉进了自己曾经最鄙夷的泥沼里,浑身沾满了污泥,洗不干净,甩不掉。
“晓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爽朗,我回头一看,王天明正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笑眯眯地看着我,头顶的秃顶在阳光下闪着光,与他身上的精致西装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真实的江湖气。
我慌乱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手指绞着衣角,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昨晚……我……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王天明摆了摆手,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别说,有些事是用来做的,不是拿来说的。在生意场上混,有时候就得装装样子,走走场面。昨晚你表现得不错,够血性,也够机灵,没给哥丢脸,张总对你那是相当满意。”
他的话像一剂安慰剂,让我心里的自责稍微缓解了一些,却又觉得更加别扭。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猛地涌了上来,我赶紧捂住嘴,偏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像被砂纸磨过。
“昨晚喝了那么多高度白酒,难受是肯定的。”王天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顺气,又递给我一瓶冰镇矿泉水,“喝点水,漱漱口,冰冰胃,会好受点。哥当年刚闯江湖的时候,比你喝得还多,吐完了继续喝,喝到最后,胃都练出来了。”
我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大口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水滑进喉咙,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那股翻涌的不适感终于慢慢缓解了。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心里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线团,理不清头绪。我知道王天明说的是实话,生意场上的规则本就如此,可我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那个曾经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自己,好像在昨晚的酒局里,丢了一半。
就在这时,王天明突然站起来,朝着酒店门口挥手,声音提得老高:“张总,张总,这边!”
我抬头一看,张总正昂首挺胸地从酒店门口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西装,脖子上的粗金项链收进了衣领里,少了几分油腻,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脸上带着一丝宿醉的疲惫,却依旧精神抖擞,身后的随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步伐稳健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尊移动的雕塑。
“谢了,兄弟。”张总走到王天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昨晚在酒桌上亲切了许多,没有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傲慢,多了几分江湖兄弟的熟稔。
“咱俩谁跟谁啊,张总,你这就见外了。”王天明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却又不显得谄媚,“能帮上张总的忙,是哥的荣幸,再说,晓光这孩子也是真的想跟张总合作,诚心诚意的。”
“这位小兄弟也是性情中人,我喜欢。”张总的手又在我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我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赶紧捂住嘴,起身往门口的绿化带跑去,蹲在树旁干呕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却还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王天明急忙走到张总身旁,压低声音赔笑:“张总,我这小兄弟刚出道,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酒量也不行,您多担待。这盛达的单子,就麻烦您多费心了,东达这边肯定会把质量把严,绝不让您失望。”
张总走到奔驰车旁,拉开车门,缓慢地放下车窗,对着王天明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合同,我下午就安排人送到东达印染厂,让你们签字盖章就行了。告诉小李,好好干,年轻人有前途,就是还得磨磨性子,生意场上,光有血性不够,还得有脑子。”
“谢谢张总,谢谢张总!”王天明连忙拱手作揖,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替我弟弟谢谢您了,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王天明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张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绿化带旁的我身上,喊了一声:“小兄弟!”
我急忙从树旁站起来,用纸巾擦拭着嘴角的水渍,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小跑到距张总 1米处停下,微微鞠躬,语气诚恳:“张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张总白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教训,却又藏着几分提点:“年轻人,看你很用心,也很有冲劲,这次我就卖老王一个面子,给你一个机会,和你们东达合作一次。但丑话说在前头,布料的质量、颜色、交货时间,一点都不能出问题,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我立刻终止合作,还要让你们东达赔偿我的全部损失。记住,做生意,靠的是诚信,不是酒桌上的豪言壮语。”
“您放心,张总,我一定尽心尽力,把控好每一个环节,保证让您满意。”我强装出平静的笑容,心里却把他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他的话像一记耳光,扇醒了沉浸在自责里的我,酒局只是敲门砖,真正的生意,终究要靠实力和诚信。
看着张总的奔驰车扬长而去,车尾扬起一阵淡淡的灰尘,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稳稳地落了地。我转头看向王天明,认真地说:“哥,昨晚一共花费了多少钱?饭钱、酒钱、还有酒店的钱,我回去凑一凑,尽快还你。”
王天明瞪了我一眼,一脸怒气,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还?你用什么还?你现在连一分钱的积蓄都没有,母亲还在医院看病,王舒也躺着,你拿什么还我?”
我摸了摸脑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挠了挠头:“那……那到底花了多少?我记下来,等我发了工资,分期还,行吗?我慢慢攒,肯定能还上的,不能让你白帮我。”
王天明气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花坛上,双手叉腰,指着我的鼻子说:“李晓光,你想气死我啊?跟哥还谈钱?你把哥当什么人了?哥认你这个弟弟,你的事就是哥的事,花点钱算什么?再说,这钱也不是白花的,单子谈成了,你在东达也站稳脚跟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难道是……不用还了?”我慢吞吞地问,心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份人情,比金钱更重。
“还算你有良心,知道哥不是那种小气的人。”王天明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会心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又递给我一支,“这钱,哥请了,不用你还。但你要记住,这份情,你得记在心里,以后在生意场上混,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少一个敌人少一堵墙。”
我接过烟,却没有点燃,捏在手里,冷静地看着他:“哥,我知道你是真心帮我,可你是商人,商人无利不起早,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帮我,肯定有你的目的,对吗?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王天明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望向远处的街道,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蒙了一层雾:“商人?利益?也算吧。这么说吧,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尽心尽力帮助的人,至于为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说。你只需要知道,哥不会害你,只会帮你。”
他说完,麻利地打开自己的车车门,钻了进去,探出头对我喊:“赶紧回公司吧,下午张总的人就会送合同过去,别错过了签字。还有,别忘了晚上去侯师傅那里,好好跟他学东西,那老头才是真正的高人,比哥强一百倍,跟着他,你能学到真本事。”
我点了点头,看着王天明的车驶远,车尾的红灯渐渐消失在车流里,才转身往东达印染厂赶去。一路上,我心里反复想着王天明的话,想着他帮我的目的,却始终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放下,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欢喜填满,因为我终于拿下了盛达的单子,终于能让杨玉君兑现承诺,免去王舒的 20万欠款,终于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
赶回公司时,已经是中午,营销部的办公区里,员工们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吃着外卖,饭菜的香味混杂着办公室的烟味、纸张味,飘满了整个房间。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惊讶,有嫉妒,还有几分探究,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身上,却再也让我感觉不到不自在。
李部长从他的独立办公室里探出头,看到我,立刻推开门跑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像贴在脸上的糖纸,甜腻却薄脆,一戳就破:“晓光啊,你可回来了,杨总正到处找你呢。怎么样?盛达的单子谈成了吗?那张总可是出了名的难搞,我还一直替你捏着一把汗呢。”
“嗯,谈成了,下午张总的人就会送合同过来签字。”我淡淡地说,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心里对他的逢迎只觉得无比厌烦。
李部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像听到了天大的喜讯:“真的?谈成了?晓光,你太厉害了!不愧是杨总看重的人,不愧是能拿下合川会社单子的能人,本事就是大!我这就去告诉杨总,让他高兴高兴,你可立了大功了!”
说完,李部长一溜烟地跑向了杨玉君的办公室,脚步轻快,像一只报喜的喜鹊,嘴里还念叨着:“杨总,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晓光把盛达的单子谈成了……”
我摇了摇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心里平静无波。这一个月的经历,像一场快速的成长课,让我从一个懵懂的新手,变成了一个能看清人心的职场人,我终于明白,这办公室里的虚伪和逢迎,不过是这世间的常态,不必在意,只需做好自己。
没过多久,杨玉君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不再像往常那样沉稳,带着几分急切,脸上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傲慢。他走到我面前,主动伸出手,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李晓光,盛达的单子,你真的谈成了?”
我点了点头,与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冰凉,还带着一丝汗湿:“嗯,下午签合同,张总已经安排人送过来了。”
“好,好,做得好!”杨玉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不愧是能拿下合川会社单子的人,果然有真本事!这次你为公司立了大功,不仅解决了公司的燃眉之急,还为公司拉来了一个大客户,我会立刻向香港总部申请,给你嘉奖,给你涨工资,还会提拔你做营销部的副经理!”
我看着他虚伪的脸,心里一阵冷笑,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单子谈成了,他是分管经理,功劳最大,而我,不过是他邀功的棋子。但我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坚定:“杨总,嘉奖和提拔就不必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我只希望,我们之前的约定,你能兑现。”
杨玉君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笃定,像怕我反悔一样:“放心,我杨玉君说话算话,一言九鼎。王舒的 20万欠款,我会立刻让财务销账,全部免去,以后也不会再找她的任何麻烦,绝不再提这件事。”
听到他的话,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像放下了千斤重担,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我知道,王舒安全了,再也不用被杨玉君的 20万欠款要挟,再也不用受他的欺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