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王舒待了两天,她的病彻底好了,我才放心地回厂里上班。刚走进厂区,就感觉气氛和平时不一样,不少工人见了我,都笑着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甚至还有点讨好。想来是偷布那事儿,加上我拒绝张姐封口费的事,在厂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我是杨经理看重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我一路和人打着招呼,走到质检车间,刚推开门,就看到张姐和王姐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像在等待什么似的,脸上带着笑容,和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自那次坯布事件后,张姐对我更是客气,事事都想着我,王姐也跟着附和,两人对我,竟有了几分巴结的意思。
“张姐,王姐,早啊。”我走上前,笑着打招呼。
张姐拉着我的手,一脸郑重:“晓光,可算等到你了。刚接了厂办的通知,你从今儿起,不在我们质检车间上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紧张起来,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张主任,我没犯错啊,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张姐见我着急,忙笑着摆手:“看你这孩子,想哪去了。是你表现太好了,厂里领导特意提拔你,让你去打样室学习!”
“打样室?”我瞪大眼睛,满脸诧异。来厂里这么久,我早听人说过,打样室是厂里的核心部门,技术含量最高,里面的师傅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掌握着印染的核心技术,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就连老员工,都没机会进去学习。
“可不是嘛,”王姐凑上来,脸上带着羡慕,“晓光啊,你可是我们厂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刚实习没多久,就能进打样室学习的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杨经理和王总都看重你,你可得好好把握。”
张姐也点了点头,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晓光,打样室那地方,可是块香饽饽,学好了打样技术,以后在厂里,那就是香饽饽,走到哪都有人敬着。不过你可得做好准备,那地方的人,一个个都傲得很,性子也保守,技术上的事,从来都留一手,可不会像我们这样,掏心掏肺地教你。”
张姐的话,像一剂预防针,让我心里有了底。我对着两人鞠了一躬,诚恳地说:“张姐,王姐,这段时间,多谢你们教我这么多东西,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以后我还会常来看你们的。”
两人见我懂得感恩,笑得更开心了,又叮嘱了我一大堆话,无非是让我在打样室少说话,多做事,多看多学,不要和人起冲突。我一一记在心里,和两人告别后,便向打样室走去。
打样室在厂区的最里面,是一栋单独的小平房,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看着就透着几分严肃。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颜料和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像走进了高中的化学实验室,屋里摆着几张石桌,桌上摆满了玻璃瓶罐,里面装着各色的颜料,还有闪着蓝色光焰的酒精灯,以及几台不知名的金属机器,机器上布满了按钮和显示屏,看得我新奇百倍。
屋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我。我正四处打量,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喂!你看什么啊?没看见门口的牌子吗?”
我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我面前,戴着袖套,手里拿着一块长方形的白布,脸上带着稚气,却皱着眉头,像个小大人。他个子不高,眼睛却很大,瞪着我,像在看一个闯入者。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门的正上方,“闲人免进”四个大字,红底黑字,格外醒目。我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读出来,然后对着小男孩耸了耸肩:“我可不是闲人。”
“不是闲人也不能随便进,”小男孩皱着眉,语气更冲了,“出去出去,别在这碍事。”
“对不起啊小兄弟,我是厂部派来学习的,”我说着,径直往屋里走,想去找打样室的主任。
“你这人怎么不听话啊?”小男孩快步上前,拦住我,张开双臂,像只护食的小公鸡,“我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指了指里间的办公室:“我找你们主任,有事。”
正说着,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剪着男士头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板和不耐烦,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主。
“什么事?你找谁?”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我叫李晓光,是厂办今天派来打样室学习的。”我话没说完,中年女人就把目光移开了,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觉得浪费。
“哦,我知道了,”她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还是带着几分轻视,“你什么学校毕业的?学过印染吗?”
“高中毕业,没学过印染方面的专业知识,所以来这边好好学习。”我异常诚恳地回答,心里难免有些不自信,在这满是技术骨干的打样室,我一个高中毕业的门外汉,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学习?”中年女人嗤笑一声,甩了我一个白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是觉得我一个高中生,根本不配来打样室学习。
她没再理我,往屋里走了几步,大声喊:“小胡,你来一下。”
刚才拦住我的那个小男孩,应声走了过来,正是小胡,他走到中年女人身边,上下打量着我,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
“这是厂办派过来学习的,你教教他。”中年女人说完,目光突然落在一旁的小姑娘手上,瞬间又变得严厉起来,“红色多了,这还看不出吗?调了这么久,还是这个样子,白学了啊?”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小胡皱着眉,一脸为难地插话:“我教?丁主任,算了吧,我自己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教他。”
这个中年女人,就是打样室的丁主任。丁主任瞪了小胡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商量,是安排!必须教。”说完,她转身看向我,上下扫了我一眼,“今天你就跟小胡学。对了,你叫什么?”
“李晓光。”
丁主任听完,没再说话,转过身去,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我听见:“高中毕业,来打样室学习,真是瞎搞!”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气又无奈,却也只能忍着。我尾随着小胡走到他的石桌旁,他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在了布上,使劲地揉搓着,布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像一团废纸。
“师傅,揉布干吗?是要印染吗?”我凑上前,虚心地问,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小胡猛地转过身,瞪着我:“别叫我师傅!我可不敢当你的师傅。”
我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装作没看见他的怒气:“那我叫你什么?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兄弟吧。”
小胡别过头,生硬地说:“叫我小胡。”
“小胡师傅,”我故意拉长了声音,笑着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师傅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学,有什么要徒弟效劳的,尽管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说完,我哈哈笑了起来。
“好笑吗?”小胡猛地拔掉手上的手套,狠狠扔在地上,脸上满是怒气,转身就往门外走,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还有一屋子看热闹的目光。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丁主任走了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的方向,淡淡地说:“小王啊,下班了。”
我跟在她身后,小声补充:“丁主任,我姓李,李晓光。”
丁主任没回头,也没应声,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仿佛我只是个透明人。我站在打样室里,看着满桌的玻璃瓶罐,还有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怎么刁难我,我一定要学好打样技术,让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