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交锋
孔网有零星的几个书友买了书,我让周嘉曦寄出去了。
忙碌的工作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冲了碗鸡蛋喝了,推开门,晨雾正漫过。
在公园门口,发现之前单位傲月公司爱摆架子的工程小队长少良现在成了秘制拌拌香摊主。
“没有死的绝望,也就没有超脱死的生的希望。”少良说着看似不着四六却蛮有道理的话,脸上露着释然释放的表情。
他剥了个橘子,未给我,直接扔到他肚子里。
“我手里一点权都没有,只有一片吃心。”少良露着黑牙,道。
我说:“我真的讨厌阴沟里的纷争。为什么不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做个正常人?”
“我现在很穷,但我很富有,精神富有。”他说。
“哈哈,目空一切。”我说。
少良说:“人生漫漫,这又算个啥,也只能慢慢接受了,那还能咋,又不是死胡同。”
“说到要害了。”我说。
“我已经好几年睡不好了,我不想再麻木地生活了。”他说,“看着他们弹冠相庆,而我只能望洋兴叹。”
“恕我直言,让我不断前行的,从不是名利,是爱。”我说,“有一个爱的愿望,胜过一切利与名。”
少良道:“过段时间,我想做点油坊生意。有空多赐教。”
我闲坐在公园一棵树下,平心静气,想,“如何扳倒廖大头?在低谷中成就属于人生的巅峰?”
不知怎的,我想起巴金的《寒夜》《随想录》。
惭愧的是,在我青春里的很长一段时间,竟忘记了这位文坛巨匠,今天在这儿我才想起了他,巴金曾带给我极大的力量,他的品质深深触动过我。
在这个爱铂金多过爱“巴金”、买黄金超过买“巴金”的世界里,到处充斥着虚假。巴金的那种精神想必很多人都没有,哪怕是简单的真,更不用说善与美了。
我站起身,却不巧遇到了廖大头和他小情人迎面走来。
这个家伙后边还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保镖,那厮额上有疤痕,身上有文身,手上有钻戒,脖子还挂着个大狗金链。
廖大头不仅是财大气粗的公司老板,更是满嘴跑火车的衣冠禽兽,不管他干什么好事,倾轧与压榨总是他无法甩掉的标签。
本想安之若素,充耳不闻,置之不理。
廖大头向我露出假笑,朝我跷了跷大拇指,我如芒在背。
冥冥中响起赵季平《殊死一战》的激昂旋律,正准备短兵相接。
“今天在皇宫里宅着呢,还是在宫外面转悠来?”廖大头问。
“宅。”我说。
我想,这货奉承话信手拈来啊,段位又升级了啊。
“老廖,越来越成功了啦。”我说。
唉,我都不能忍我自己了,我居然像萨克斯一样拍马屁。
好家伙,马屁奏效了,廖大头继续假笑,“哈哈,好我的你,此话怎讲?”
“听说你大肆进军商超行业,我们真的难以望你项背。”我说。
“不愧是我崇拜的美男子哟!”廖大头的小情人道。
“呵呵,我不骄傲。”廖大头说。
“我替你骄傲!”我说。
我发现我的档次太低了,说了句非常言不由衷的话。
“坟头烧报纸,哄鬼哩。”廖大头道。
“你这鸟人,如此出言不逊。”我说。
“呵,如果我杀了人,还要对尸体去说对不起吗?”廖大头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好好的心情全毁了。
夜,犬吠不断,像极了廖大头的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在寂静里撕开一道道口子。
在反复擦拭心灵的夜晚,梦,终于泊来。
我在笑,在唱歌,在跳舞。我在天地间大叫!我真是变小了,我不敢相信但必须相信,因为我的的确确是这么小。
我抱住深山上最活泼的一棵树,大叫“造化!造化!造化!”
“屿树,屿树!”林间的鸟儿叫我起床。
我翻了身,继续打着鼾。
“屿树,屿树,快起床!”小树大声吼。
我不搭理,便趴在那儿,搂住红花,仍旧睡。
阳光抚摸大地,云儿慢悠悠地出来营业,风儿喘着气息,小兔唱着抑扬顿挫的歌儿……
我猛地醒了,我揉揉睡眼,眉若小溪。
我撒了泡尿,抖擞精神,向山顶进发。
古松罩了山,雾气包住山,老泉水荡漾山。
明月依稀,天鸡躺在云层,老犬在寺庙前骂着老天爷。
攀了许久,我大汗淋漓,却还在半山腰处。
刹那,一声霹雳,狂风骤雨来袭。
山高耸入云,巅峰像天堂一样莫测高深。
在倾盆大雨之中,我鼓起最后一点劲,向上攀爬。
雷电愈发猛烈,随时将予我致命一击。
我仰天长啸:“飒——”
高山似乎被洪水淹没,鸟已飞绝,花已垮掉,树已弯腰,月已躲藏,水正咆哮。
而傲然屹立的是我的灵魂,居然是由童心支撑的灵魂。
我喘着粗气,吃力地攀登。
忽然,一声闷雷,我倒下了,摔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花猫从弯折的树上跃下,用嘴舔舔着我的脸蛋。
许久,随着一片叶的滑落,我醒了。
叶落在我的发丝上,露珠滚在我的前额。
我看着花猫,大笑起来!
雨下着,风刮着,一道闪电劈来,山的春天被死包围。
我已如落汤鸡一般,我抱起了花猫,说:“走!”
花猫应了声“喵”。
须臾,她居然说出了人话,“OK!”
因为淋雨过度,花猫声音略显沙哑,神情略显憔悴。
我和花猫不顾病体,义无反顾地向山巅进发。
风如野兽一样凶猛,雨如妖怪一样疯狂,风雨狼狈为奸,扫荡山里生灵。
只有一条路通往最顶端,顶端有一位山神驻扎,他掌管“事业”。
我们沿着那一条路迎难而上,路蜿蜒曲折,山岩嶙峋陡峭。
花猫已奄奄一息,我上气不接下气,欲幻灭于天地。
我摸了摸花猫,提了提气,气宇轩昂,昂首挺胸,傲然迎接此间的霹雳。
花猫亦自命不凡,她毫不犹豫,同我一起向天堂攀去。
暴雨扰乱她的视野,艰险消磨着她的勇气,但她一鼓作气,攀爬天梯。
她跳到前方,胡须一抖,露水迸洒。
我长发飘飞,在魔幻一般的深山,只感觉腾云驾雾,虚无缥缈,一切的一切都空空如也。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上下而求索,然而无果。
直到夜深,雨方停息,一切风平浪静。
月色耀眼,繁星爱眨不眨,似乎早已看透地球人的虚伪。
这时山神正襟危坐,品一口浓茶,胡须拖到地下,已几百年没剃,然而,头是秃的,如白月。
此山神从童年便开始修行,直到21世纪,才成了名扬中外的老头,不!花神。
万物景仰之至。
我历经千辛万苦登上顶峰,只为劝言老山神,令这一带恢复童真,把乐园重新开放,让孩子们拥有“童年”。
话说这时,花猫汗流浃背,聆听瀑布的音乐,看着云雾的背影,一蹦一跳。
我大叫:“快点呀!花猫。”喊罢就在一棵苹果树下唱歌,踉踉跄跄的,仿佛醉了酒。
半夜时分,我和花猫终于抵达峰顶。
月光洒过峰石,乳汁一样向四方流淌。
山神显现于云涛处,他戴了假发,精神恍惚,双耳萎缩,嘴巴出奇之大。
花猫小心翼翼地跳过去,我大跨步走去。
山神跷着二郎腿,坐在山庙台阶上,捋了捋漫长的胡须,漫不经心道:“恭喜,恭喜,电闪雷鸣刺杀不死你们天天向上的魂,吾奉佛旨,祝你们福如东海。”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花猫颤颤地说:“俺们需要吃的,快饿死了。”
山神狂啸起来,大骂:“他妈的,你们上此山竟找吃食,善哉善哉。”
我连忙摆手,惊道:“不不不,我身负重任,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山神白了我一眼,道:“安心住他娘的一晚上,有话明天慢慢讲,吾要睡了。”
山神既然不款待他们,我们只好自己觅食,我有些愤懑,内心已然觉察,山神也不是什么善茬。
第二日醒来,已是下午。
山神发着光飘过来,问我们所求何事?
我托了托下巴,挠了挠头发,晃了晃脑袋,说:“请您开放乐场,捍卫此一带的童真。”
“没有可能!”
我心里发怒,眼里冒火,但神情极其淡定。
我抱了花猫,抚摸片刻,瞪着山神,道:“您大错特错了!”
山神怒不可遏:“放肆!童真算个球,鸟人才日日夜夜傻呵呵在乐园,虚荣心才是真谛。要不是佛让俺照顾能上山者,俺早就处死你俩了。俺崇尚老奸巨猾,特讨厌小孩笨蛋。”
我强装淡定,花猫呰牙咧嘴,不时发出“喵喵”的低吟。
骄阳炙烤山巅,直烫在心窝里。
飞鸟在我们尴尬透顶时飞到此处,带来一封来自佛的信——“阿弥陀佛,准许苏屿树将‘童真’名扬天下,请山神自重。”
“谁是‘苏屿树’?”山神问。
“我。”我大步向前。
山神恍然小悟:“你这晚辈怪不得挺到巅峰,定然是佛在暗中帮助,看到佛的份上,看到你爷我还有能耐的份上,我会帮你捍卫我所管辖的童真,你该去大海闯荡了,祝你事业有成。”
我发现飞鸟吐出一缕祥云,那云朵变幻成一个箭头,正指着大海的方向。
我似乎领悟到什么。
飞鸟似乎在给我引路。
话说山神良心发现,送给我们食物制造机。
在解决了温饱问题后,我神清气爽,花猫抖擞精神。
我对花猫说:“你留在山里吧,大海是千万分危险、曲折和苦难的。”
花猫热泪盈眶:“我随你漂泊,喵喵,我随你流浪,佛都说你前途无量。我不想待在这荒山,跟老古董山神对话。”
我扪心自问:“是否应该解决什么精神食粮呢?”
我扑扇着隐形的翅膀,捧着花猫从云端降落,夕阳西下,小燕子飞旋,大雁排成人字形飞过。
一艘小船停在大海中央,浪潮汹涌,涛声震耳欲聋。
无数孔明灯向上升腾。
我和花猫落在小船上,向烈焰岛屿划去。
刹那间,鳄鱼成群,海象成妖,鲨鱼张开大嘴,似乎要吞噬一切。
小船在暴风中摇曳。
天色已晚,雪花在半空中潇洒,纷纷扬扬,飘飘荡荡。
小船在飞雪里沉没。
一切突如其来,来不及半点防备。
花猫成白雪公主猫,我成圣诞小孩,我们紧紧相依,仍感觉到刺激灵魂的冷。
“这是旷世的孤独,这是命运的赌注。”我笑着航行。
所料未及,这次竟没被大海吞噬,被黑暗淹死。
花猫沉睡着,我划着桨,在鹅毛大雪中前行,小船浮在海面,仿佛浮在无际的银河。
正当侥幸轻松时,突然间一个黑影围住了我,影在天昏地暗、波涛汹涌中张牙舞爪。
花猫在惊愕中碰伤了脑袋,流血。
黑影扑了过来,我定睛,果然,一只恶鲨,血腥刺激了鲨的欲望。
祸不单行,天上一只海鹰俯冲而下,欲叼住花猫。
我惊恐万分,拼命划船,大雪纷飞,迷乱了方向,海水仿佛倒灌进我心中。
我掩护花猫,机械般地向前。
恶鲨已咬掉花猫的一块肉,是瘦肉。
毒鹰已抓掉我的几缕头发,是黑发。
我和花猫已走在生死边缘,感觉快要魂飞魄散了。
蓦地,一抹光芒自远方而来,在死一般的夜散开。
萤火虫来了,它不顾生命危险来了。
我紧紧地拽住花猫,朝着黑白天海间唯一的微弱的光亮,竭尽全力地航进。
海水已冲进了船舱,飞雪已飘进了花猫的肚,恶鲨和毒鹰要杀戮、灭绝一切。
我扳动方向盘,猛地急转弯,随着生命之光疾速冲去。
花猫微微一笑,睡了。
雪的白,包裹了夜的黑。
夜的黑,烘托着鹰目和鲨眼。
鹰在几秒间唤来数只天鹰,鲨在几秒间唤来几只海鲨,要置我和花猫于死地。
我吃了块面包,饮了杯酒,信心大增,狂笑几声,朝机灵的萤火虫摆摆手,进发。
筋疲力尽的花猫却在冷夜倒下。
我扶起倒在血泊中的花猫。
花猫流下泪珠,呜咽道:“树哥,请你丢下我吧,以免连累了你,喵呜。”
我看着花猫悲痛欲绝,她眼泪如小孩爱吹的泡泡。
我号啕大哭,旋即坚定地说:“朋友,请相信哥,现在萤火虫大娘在带路,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的。”
死亡的气息在海内海外弥漫。
胜利的宣言还在酝酿之中。
群魔乱舞于苍白之海与血色长空。
雪花正悄悄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黑暗,是阴霾,是悲怆。
世间的真谛还在苦难之海中周旋。
“心是太阳,脑是地球,身是宇宙。”我喊出了绝响。
萤火虫使劲地孕育着光,花猫在死亡边缘挣扎求生,佛还不知道在哪儿鬼混。
而魔鬼垄断了海。
花猫醉着,萤火虫的灯亮着。
我喝下最后一滴烈酒,萤火虫在大喊:“快往这边划,快呀!快呀!”
花猫感觉飘在了宇宙,脱离了地球的引力。
一刹那,群鹰奔我的头而来,群鲨奔我的下半身,一场厮杀旋即开始。
此刻,无数小鸟前来观战,无数小鱼前来助威。
我猛地瞅见黑暗夜空那一轮月。
花猫望见月宫一只玉兔,口水在狂风中狂流不止。
萤火虫飞驰在月光中,和月光在一起跳舞,光芒已被狂暴的妖魔鬼怪吞噬殆尽。
“阿弥陀佛……”我默念着苦难串成的念珠,紧握拳头,向佛祷告,超度。
我握紧拳头,全神贯注于萤火虫光,向前,向前。
我一定要见海怪,我一定要让童真发光。
萤火虫飞驰在月光中,我和花猫紧紧相依,在野蛮的大海,用最后的力气划着桨。
在鹰和鸟群、鲨和鱼群即将饱餐我和花猫的那一刻,我和花猫盯着这一切,其实已经害怕到了极点。
在萤火虫的光被黑暗完全吞噬的那一刻。
从天宇坠下一块陨石,砸向鬼蜮。
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随后是漫长的平静,是的,平静。
雾气弥漫了岛屿。
我、花猫和萤火虫醒了。
我笑不能笑,哭不能哭,已累到了极点。
海怪冲大家伙笑了,“清醒吧。”
花猫睁开惺忪的眸,兴奋极了,喘着粗气说:“偶像,偶像。”
萤火虫在海怪耳畔、眼帘、发梢飞来飞去,唱着歌,调皮的歌。
热浪扑面而来。
不可思议的是,我与花猫、萤火虫已在烈焰岛屿。
岛碑上刻着四字:随遇而安。
我拾起半截粉笔,在碑旁岩壁用力写下——时光岛屿。
太阳爬高,攀至天顶,烈火在心窝灼烧灵感,
忽有海潮声叠进梦里。
海怪和山神截然相反,海怪自中年修炼,最后成了仙童,因为贪财,被佛贬下此海,做了善财童子的弟子,任“幸福”总管。
我看到了奇观。
小鸟在游泳,大虎在爬树,老鸭在打架,猫头鹰在白天工作……
海怪说:“山神学长极其任性,不知道童真的宝贵。”
我跳了起来,道:“童真浪漫而脱俗,童言无忌,童话绵绵。”
海怪说:“走自己的路,说别人去吧。”
萤火虫笑了,笑了半天便又哭得死去活来。
原来,萤火虫将去山神在那儿“充实”生活。
在海岛,年轻的萤火虫飞走了。
“海爷,请您让这一带恢复……”
尚未说完,海爷已呼呼大睡……
海爷一睡十天,我心早已黯然。
海怪说服花猫留在这儿上班,我也只能默许,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况且前路艰险,花猫浑身是伤,不能再战。
花猫哭着,同意留下。
我决定一个人去童话的人间,因为佛的信又来了,要我真真切切做一个传播童真的小孩。
我来到垃圾狼藉的人间。
成千上万的汽车如猛虎,横冲直撞;密密麻麻的行人如蚂蚁行色匆匆地蠕动。
我拐上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通往宝殿。
我不想和任何人应该说成人打招呼,因为他们是虚伪的。
我没有发现周围的小孩,也许在校在家苦学了吧。
我真是想和几位小孩说几句,最好在苹果树下。
通往宝殿的路上,我感到不尽的孤独,我想传达那无上的童真,却不屑于和财迷心窍的行人说一句话。
我开始怀念我和花猫、萤火虫的生活,甚至怀念山神与海怪。
“花猫和萤火虫在烈焰岛屿生活得好吗?”我想。
我想念和花猫、萤火虫上山入海跋涉人间的日子。
想着想着,一个醉汉骑着一头野猪向这边驶来,手里攥着许多钞票。
我被猪撞飞,摔在路边。
莽汉醉得没感觉,野猪更是一点也没留意,也许都醉到极点。
我在血泊里喘息,我想,死后会去童话的王国,令学校、书店永远开放。
一小时过去了,许多人从我身边路过,冷漠走过,无人过问。
春已来到人间,桃花在路旁颤抖,昆虫在树梢低吟,工厂的毒雾蔓延,考场硝烟弥漫,战场的硝烟从地球另一处刮来。
“苏屿树!苏屿树!醒醒!”飞鸟降落在我的脑畔,噙着泪呼喊。
春风像弹琴手在大地弹奏。
不知从何方跑来一只饿狼。
那一只母色狼色咪咪地盯着我,口水四溢。
飞鸟大骂:“滚开,远离小苏,快滚开。”
饿狼露着狰狞的面孔,死死地盯着美味。
我在阴沉的一日,睡得那么香。
饿狼一声嗷叫,数只饿狼,从远处浩浩荡荡而来。
佛的信纸在阴暗的天际滑落。
柳的招摇中顺树而滑下,花的喜人在春的深处显露无遗。
饿狼已张大嘴巴,准备咀嚼着我的肉。
童真压抑在我的内心深处,蓦地如一抹曙光突围出来。
飞鸟对着佛默念佛经。
胜利的声响在我肚里翻腾。
我的心啊,已被阴霾吞噬。
隐居在云层里的太阳悄然浮现。
危急时分,飞鸟将衔在嘴里的佛纸贴于我的肚上。
我在发光,光驱散了一群群饿狼,一片片来自战场的硝烟。
我醒了,我感到一阵剧痛,是涅槃吗?
飞鸟微笑着随即泪露淌了下来。
一封信在我的眼帘映下:“苏屿树,你与众不同,充满童真。纵观神、人、鬼三界,都迷信利、名、欲。而你已超度为圣童。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我心花怒放,缓了口气,喝了口水,继续看来——“人间非比山或海,人类要比山神、海怪复杂得多,人要比魔怪苦难得深。而你要请教的圣,是一位修行高深的名僧。我遁入空门,看破红尘,精通世间百态、复杂人心。孩,请你坚定信念,散发光华。”
我的元气还未完全恢复,就带着飞鸟出发了。
我们拐上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通往宝殿。
披星戴月,披荆斩棘,我们决意出发。
我要跟圣挑明他的心迹,他不想让孩子们重蹈他的覆辙,没有游乐园,没有欢乐,只有接连不断的补习班,丧失纯真的童年。
人世间的吵声、骂声、读书声,模模糊糊地消减。
而真谛的花香自前方一点一滴地袭来。
绵长而曲折的路,顺着春风延长。
斑驳的树影匆匆晃过。
光影翔舞的风花雪月,亦匆匆流逝。
我咬紧牙关,向前疯跑,如夸父逐日。
我疯跑在长而曲折的路上。
我仿佛已身临一个神话王国,居高临下童话城邦。
我仿佛在佛的殿堂,给众生讲述童言无忌。
飞鸟说:“慢慢跑,欣赏啊!”
我说:“不行,必须冲刺,童心在召唤。”
飞鸟说:“好,冲啊,冲啊。”
我急速向前冲去。
飞鸟喘息地拼命飞翔,在天际盛开了一朵白荷。
晚霞似花,白云如雪,月亮低悬。在昏暗夜空,闪烁着鲜艳的灯。
突然灯光破碎,大地摇摆,夹杂着冰雹与闪电,暴雨如注,洒向人间。
地震突如其来。
我头昏沉,晕晕眩眩,在地狱中心惊。
路在柳暗花明中急转,岩石火辣辣地迸发热浆,烧灼我胸膛。
飞鸟喊,“快跑!快跑!”
我在亟待灭亡的路上使劲,我愈发激昂,狂奔在傍晚夕阳下。
一场瓢泼大雨转瞬即来,也许还要夹杂冰雹和闪电。
我的理想呢?还在旧日花朵的细蕊里孕育着。
我目空一切地狂飙,狂飙在危难之路。
飞鸟哼起了醉人的乐曲,在巨震的国度。
我说着正被一块坠石击中。
飞鸟惊心动魄中直冲我。
路旁的野草野花旋即牺牲。
我血淋淋的,在奔跑,向前冲锋。
“童真永存,灵魂永在。”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在长而曲折的路的尽头。
一缕浓香的肉包子味从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僧的嘴边飘来,那是圣。
圣驾着时光穿梭直升机而来,他在布满黑色恐怖的半天大喊:“快上来,快上来,快呀!快呀!快呀!快呀!”
啰嗦的话往往经过有名望的人,也是一种值得反复强调的真理。
在长而曲折的小路即将毁灭之时,我与飞鸟跃上时光穿梭机。
圣在穿梭机上摆了一桌美味。
圣嘴里叼着一只肉包子,把着方向盘。
圣在狂笑,不过像一种小孩子的愚笑。
“快吃吧!”圣安排我和飞鸟坐下。
在几片草叶的装饰下,穿梭机布着诗意。
我飞鸟和圣在那里说说笑笑,一切都那么平静,静得如深夜的几缕浮云。
直升机降落在人间,那一刻倾盆的大雨刚刚下完。
神秘的夜空挂起了虹。
圣载着我和飞鸟走在了虹上。
圣兴奋地说:“你们经过了暴风雨,终于迎来了虹,真走运。”
虹,融汇着人世间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虹光和月光在夜空中闪烁。
我说我想写诗。
圣说:“相信吧,童真在发光,发光,发光,发光……”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使命。
圣的老巢在一座庙里,一楼全是吃的喝的,二楼全是书。
我在庙里住了十来天,有经书、情书、天书、禁书、有童话书,还有什么佛的自传。
就在第十二天,圣突然叫我去庙顶赏月。
飞鸟落在圣的肩膀上。
“小屁孩,你看那浩瀚的天穹,你的胸襟应该那么宽广,无穷就是童真的力量。”圣拂了拂长须说。
“此时,地球上的人类正在受难,那里面的人类正在受难,他们丧失了童真,他们丧失了人性。”圣喝了口烈酒说。
“我,请你找准一个突破口,明确一个方向,针对地刺破它,助你一帆风顺,顺,顺,顺,顺。”圣嚼着棒棒糖说。
我一个劲地点头。
在回旋的灯光里,我看到圣眉清目秀,心宽体胖,脑袋挺大,四肢发达,胡须迎春风飘荡,肩膀上的飞鸟憨态可掬,怡然自得。
我握拳发誓:“立即出发,坚决将童真捍卫到底。”
突然,小二楼里的灯灭了。
我带着飞鸟出发了,带着无上的法门出发了。
我骑着自行车,一马当先,拼尽了全力,一直向东出发。
圣那雄厚而慈祥的话声在春风中荡涤。
我顾不上擦一滴汗,向前冲去。
飞鸟也兴冲冲地飞翔。
经过了无数的山,无尽的海,无际的路,荒漠,沼泽,雪野……
我们像在迷宫里穿梭……
我来到人山人海的地方。
一群满脸红晕的老汉,一群卖水果的小姑娘,一群送牛奶的后生,一群背着大书包的高中生,一群藏着钞票的小领导,一群捡烂纸的老大娘……
我来到了大地——枯竭的大海。
“枯竭的大海,清荡漾我的心波。”我说。
我的伙伴飞鸟停在了我的车筐,冷冷地盯着前方。
我忽然感到兴奋,这是压抑了多年的兴奋。
一阵刺杀于生命的冷,磨灭了灵魂的静。
在远处,隐隐约约,两个巨人在搏斗。
背后是冰冷的深山。
血的迸溅,雪花的摇曳,这是世纪的幻灭。
我骑车冲向前,飞鸟没能拦住我。
我大骂道:“住手吧,壮汉”。
两巨人怒目而视,火冒三丈。
我被按倒在地,说:“去死吧。”
飞鸟说:“他是佛的帮手,快放开他。”
两巨人异口同声:“妈的佛,人类的事,佛管个球”。
一巨人拔出一把利剑,一巨人划出一把尖刀。
沿路写着沧桑,这里下雪,盛开着血淋淋的花,如枣一般鲜红。
飞鸟已被巨人的刀光剑影杀死了。
花猫留在了海怪那儿谋幸福,萤火虫住在了山神那儿谋痛苦,而飞鸟在意外的时刻,升华去了天堂。
我坚信飞鸟死后会去童话的国,做那里的鸟王,漫山遍野植满了树,盛开童言无忌的花。
我在血泊里喘息,用最后一丝气力说:“物质的幸福转瞬即逝,而精神的幸福将与太阳共存亡。”
冰雪煮开了花,春风染白了月。
一首童真的乐曲在春的宣言中传开,山海在地球上跳舞。
几个山汉勾肩搭背地从山顶下来,一个嘴里叼着洋旱烟,一个肚子里骂着老爷,一个吹着犀利的口哨,一个吃着雪糕(刚刚收集的雪花)。
一个说:“钱可以不要,权可以不要,脸不能不要。”
大肚子山汉冲叼烟者说:“如果你有点不要脸,别人就会讽刺你;如果你极其不要脸,别人反而佩服你。”
两巨人大笑起来,好像几百年没笑了。
我被两巨魔放过,厚葬了飞鸟,继续艰难前行。
这时,一辆辆挂着红花的豪车向山巅奔驰。那是结婚的礼车,那是世俗的生活。
山汉们冷冷地盯着车轮,仿佛是看透了尘世的红尘。
许多被邀请的领导乘着崭新的飞机,落在了山顶。
一匹匹雪白骏马上一头头英俊的小伙子应邀前往。
一些不要命的中年人驾着旋风摩托车飞上山里村落。
一些带着作业和试卷的学生一步一步向上。
一群群狗仔队骑着一头头灰色野猪也插上了胡编乱造的翅膀向婚姻殿堂狂奔。
最是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孩嚼着冰糖唱着乐曲跑呀跑呀向上跑……
最不能忽略的是佛的圣旨,顷刻间随晚春的凉风落下,贴在了我的肚皮上。
我笑中带泪着矗立在山巅。
我有一不祥的预感,就是花猫,萤火虫也牺牲了。
我一瘸一拐地跑向殿堂,那里闪烁着强烈的灯光。
忽看见山下万家灯火,大红灯笼挂满了大地,田野的麦芽瞬间绽开,紧接着,是春雷。
已至半夜,山巅的朦胧灯光下,五花八门的雨伞撑了起来。
伞若华盖,盖住了弱不禁风的人们。
我冲进了殿堂。
我粗头大脑,容光焕发,矮小身躯。
我冲殿堂里形形色色的人、鬼、神大叫:“骗子!”
叫喊把墙壁上的野花都震掉了,把窗帘上的月影都刮掉了,把神脸上的黑粉刺都刺破了。
几个胆大的老头儿护住了新郎官,说“赶紧结婚,不要被那傻瓜扰了雅兴。”
几个懒散的小伙子抽着烟,大骂我:“趁早滚蛋。”
我傻傻地冲向前,挠挠大头道:“众爷们,安心搞吧,我想让你们永怀童心。”
鬼一样的人老奸巨猾地说:“大家快听听,祝福咱们,定是要钱。”
记者们狂热蜂拥而至,将殿堂围得是水泄不通,闪光的照片一张张地回旋。
我有点童稚大兴,拿起口袋里的无数冰糖向四周砸去。
我那潇洒而狂妄的举止显然被狗仔们抓拍到了。
大人们都在唇枪舌剑,骂我者不计其数。
喜糖漫天抛撒,小孩们捡喜糖,欢呼雀跃。
我笑着看着这一切。
在大悲大喜中,我回家了。
我的家在深山某处,在八十一棵林树包围下。
走了几年,蜘蛛网统治了窗,老鼠国在这里安身,猪食在这里扩散,蟑螂在这里蔓延。
我一声大喝,提来热水、拿来冷毛巾,唤来清洁工鼠妇。一屋不扫,何以扫人间。
窗边,我写下了醉人的诗篇。
一封一封的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传遍了小镇、小城、大地、环球……
我顾不上吃饭、睡觉、玩,顾不上欣赏窗外的景色。
我要让童真的最强音响遍整个地球。
佛的圣旨也悄然无声地洒落在大地的怀抱。
圣的爱心像一粒种子种在人心里。
也许是因为命运吧,胜利的烈火还未曾盛开。
就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写信……
一直写到了热死人的夏,冷死人的冬……
佛的圣旨仿佛失效了,这是无上的悲凉。
我感到痛彻心脾的孤独。
我梦见胜利的烟花中,我看到了儿童们光明的笑。
我来到一块似曾相识的地方。
一棵高大的树,盛开着前所未有的花,人们都说那是童话(童花)。
春雪亦似曾相识地来了,顺着软软的云,顿时降落了山神、海怪、圣。
我大惊失色,却极度冷静,我念了一年来所写的经典的诗。
山神说:“萤火虫死了,而童心久存在山里。在寒冷的冬天,她为拯救大山里的小鬼,冻死在夜里,她的灵魂去了佛那儿。”
海怪说:“花猫死了,而童心久存在海底。在萧瑟的秋,她为拯救大海里的小鱼,淹死在海底,她的灵魂去了佛那儿。”
圣说:“飞鸟死了,而童心久存在世上。在酷热的夏,她惨死在刀锋下,她的灵魂去了佛那里。”
我冲山神、海怪和圣说:“我依旧童心未泯。”
我在马不停蹄地,在每一棵小树上都挂一首诗歌、散文、小说和戏剧,意在拯救幻灭的童真。
我常常累得倒下,这时我会梦见灵魂会与花猫、萤火虫、飞鸟相遇。
我看见大的艺术殿堂,涌现各种为人生的艺术家,“这里的环境一尘不染,这里的人心亦无比纯净。”有人说。
光影在石膏像间流转,有人捏着泥土哼歌,有人对空白画布低语。空气里有松节油与陶土的气息,但更浓郁的是某种专注的暖意。这里的地板光可鉴人,而人们的眼睛更亮——那种光,是只有内心通透之人才能映照出来的清澈。
我看见花猫、萤火虫、飞鸟在笑。
“汪!汪!汪!”犬吠穿透梦境。我睁开眼,天已熹微。
坐起身时,昨夜那些画面仍在眼底浮动。我忽然懂了:梦确是无形的财富——它把现实碾碎,又糅进星光与海,重塑成可携带的岛屿。
烈焰岛屿边缘竟延伸成沙滩,蔚蓝的海平线处,悬着一幢檀色阁楼。窗扉半启,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孩正倚着窗眺望。风从海上来,撩起她泼墨般的长发,也拂动窗边轻纱。她似乎觉察到什么,微微侧脸,显现颊边一闪而逝的、被风惊起的娇羞。我想靠近些,浪声却陡然汹涌。
大海疯狂掀浪,浪花直抵云霄的壮阔。
所有的不解都是梦里,所有的不舍都在心底。我不解答案,只能自己去调整心态。我这颗独立的灵魂,要作别虚妄的人际关系,要守护一颗童心。
我趴在一堆泥土上,期望能开出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