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金辉覆遍巍峨天宵宫,战神梵尘缓步踏入殿内,掌心轻托一只精致的木盒,神色有些喜悦。他行至梵天身前,开口道:“陛下,人类各部首领曾与我促膝长谈,他们虽为凡人却知礼明辨,其中尚有不少虔诚信奉云微母神的智者。我以为,这般道义之人,待百年寿元穷尽,可破格引其登入仙班,位列仙籍,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梵天听罢,缓缓颔首,说道:“你的心思,我已然明了。月灵一脉终究数量稀少,又受神规束缚,不可与外族结缘。倘若世间有才德之士得以羽化登仙、受封神位,壮大仙神族群,自然甚好。”
他目光落向身前的梵尘,语气沉稳而笃定,续道:“你常年驻守凡界,最是通晓世间生灵品性。往后凡遇心怀善念、功德深厚之人,你皆可册封仙位。你我兄弟同掌三界,我所能决断之事,你亦有权施行。”
梵尘闻言连忙摇头,说道:“母神早已定下规制,仙神册封之事,本不在我的权责之内。兄长这番话,还请收回吧。”
梵天闻言淡淡轻笑一声,缓声应道:“既如此,往后凡遇世间贤德之士,你只需引荐于我便可。”刚准备转身,突然想起了一事,又说:“昔日母神在世时,天地草木生灵,皆由母神亲自滋养庇佑,如今她已化作皓月,万物生灵不可无主。虽曾立下草木百兽之神位,但此座一直长久空置,我今有意将此神职安排,你常在境外游历,可见哪位尊神最为合适?”
梵尘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一神,拱手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位尊神可以胜任。”
“哦?”
“我在青泉山游历期间,得元芷神君引荐,识得百草真君,他本是月神殿女神,钟爱草木药灵,幼时便求得母神恩典化为男身,跟随神君研习百草之道,诸天生灵、凡界众生,皆受过他的恩泽庇佑。以他悬壶济世的心性、通晓草木的本事,我觉得再合适不过。”
梵天微微点头,眉宇间帝王威仪尽显,缓缓吩咐:“依你之言,此神确实可以堪当重任,你尽快带他前来见我。”
“是,陛下。”
梵天抬手轻拍他的肩头,褪去天帝的凛然威严,眉眼柔和了几分,轻声道:“不必这般拘谨唤我陛下,太过生分。此处并无外人,你照旧唤我哥哥便可。”二人相视一望,相视浅笑,殿内肃穆尽散,只剩骨肉至亲的温情。
梵天目光微顿,视线落定在梵尘手中那只雕花木盒上。盒身纹理雅致,边缘嵌着古朴青铜纹样,又缀着细碎莹白珍珠,素雅又别致。他微微挑眉,语气含着几分讶异与好奇,轻声问道:“这木盒是何物?方才一路进来,我倒未曾留意。”
梵尘这才猛然回过神,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托着的木盒,唇角漾开一抹自嘲,答道:“倒是险些忘了此物,盒中盛放的是稀世黑珍珠,乃是凡界沿海部落历经艰险捕捞所得。部落族人感念母神恩德,特意托付我代为送往月神殿敬献予母神,以表虔诚之心。”
梵天闻言,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欣喜,他暗自盘算,这颗黑珍珠,便是天赐的机会。长久以来他苦无借口踏入月神殿,如今借着代为转送献礼的名义,便能前往月神殿一睹子凌的容颜。
他压制住内心的喜悦,面色镇定地说:“那交给我吧,我亲自送去。月神殿的那些巫神,礼仪繁琐的很,你性子又急躁,难免那些侍女们会为难你。”
“哥哥所言甚是,那这件事交给兄长了,我现在就去找百草真君,让他前来受封药神。”梵尘说完,将手中的木盒交给了梵天便转身离开了天宵殿。梵天看着手中的木盒,心中窃喜。
翌日清晨,梵天携着那只精致木盒,行至云雾缭绕的月神殿前。殿门之外,数位月灵静立值守,感知到至高神息降临,为首的女巫神瑾梦向前望去,只见梵天墨发高束,冠戴白玉神冠,一袭素白镶金流云神袍广袖垂落,心中泛起波澜,连忙上前垂首行礼:
“拜见天帝陛下。”
“免礼,月神在何处?我有事要见她。”梵天压抑心中激动,缓慢开口。
“回禀陛下,今日月神殿下需祭拜云微娘娘,殿内祭仪已启,您若有事宜,尽可托付于我,待祭祀礼毕,我必一字不差代为转达。”瑾梦恭敬回答。
梵天心想,好不容易找到理由能进入月神殿见到朝思暮想的月神,岂能轻易放弃,他沉下颜色,不容置喙:“不必劳烦转达。我乃天帝,亲自到访月神殿,月神岂有避而不见之理?”
瑾梦闻言心中虽有不悦,也只得恭敬地说:“陛下说的极是,小神大意了,还请陛下息怒。”她侧身抬手,引向殿内深处的祭台方向,轻声道:“陛下可移步祭台外静候,待祭拜完成,月神殿下自会前来拜见陛下。”
月辉遍洒整座月神台,冷柔的月光漫过白玉阶石,四下静谧无声。梵天缓步立于祭台之外,目光遥遥落去,只见十二位高阶女巫神齐齐跪伏于祭台之下,身姿端正,同仰天穹之中的明月,肃穆行祭拜大礼。高台之上,立着一位神圣至极的女子,那股清冷圣洁的气韵,竟与陨落的母神隐隐相合。一袭流云般的银白薄纱长裙轻覆周身,纱质朦胧通透,被晚风拂得轻轻浮动,满头银发莹光流转,柔顺垂落至腰际,令人一眼便难以忘怀。
梵天静立在祭台外围,望着那抹月下绝美的身影,他心口骤然一颤,心弦尽数绷紧,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悸动。心神恍惚间,只剩满心震撼与惊叹,无声默念:
太美了。
祭典终了,子凌缓缓步下白玉祭台,银纱曳地,银发随晚风轻轻漾动。抬眸间,恰好望见不远处静立的梵天,他目光凝在自己身上,神情失神,全然是一副痴痴凝望的模样。
四目猝然相撞,梵天猛然回神,方才失态的凝望尽数收敛,昔日执掌三界、威仪万方的天帝,竟倏地染上一层薄红。
子凌缓步移步上前,微微欠身行礼,嗓音清软:“想来您就是天帝陛下,方才祭拜祖母之时,母神还曾提起过您。”
“母神提到我了?她有什么指示吗?”梵天不解。
“母神神念所言,算不得什么严苛指示。她告诉我,您今日定会亲临月神殿,还嘱咐于我……往后随您前往天宵宫长住,常伴左右。”子凌说完,羞涩不已。
“这自然是三界之幸,更是天界莫大的喜事。日后你居于天宵宫,往来月神殿极为便捷,与母神残念相通也会省心许多。”梵天望着她眉眼间淡淡的羞怯,心底的欢喜愈发浓烈。
子凌垂了垂眼眸,指尖微攥着裙摆,神色温婉又羞怯,应下一声:“嗯。”
周遭气氛倏然凝滞,免不了几分难言的尴尬。梵天也察觉到二人之间氛围有些微妙,面上的喜意微微一敛,抬手取出那只木盒,将木盒轻托于掌心,神色恢复从容,开口缓声道:
“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此物,盒中是凡界沿海部落捕捞的黑珍珠,本是托梵尘敬献祖母的贡品。我弟弟凡间俗务缠身,无暇亲自前来,便由我代为送至月神殿。”梵天说着,递上了手中的木盒。
子凌伸手接过木盒,纤长白皙的指尖轻启盒盖。幽润的黑珍珠静卧于盒中,在月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暗光。她静静端详片刻,便轻轻合上盒盖,神色温婉端庄。
“此礼虽非稀世奇珍,却是凡间百姓一片心意。我代祖母收下,感念众生供奉,亦会降下月神恩泽,护佑沿海部族安稳顺遂。”她将木盒稳妥收好,语气平和有礼:“此物我会妥善送入月神殿珍宝阁收藏。多谢天帝亲自送来贡品,夜色已深,还请天帝先行回宫歇息吧。”
“那……不知月神打算何时移居天宵宫?”眼见子凌委婉逐客,梵天心头莫名一紧,不愿就此离去,望着她清冷温柔的眉眼,终是按捺不住开口追问,生怕此事生出变数。
“三日之后,我自会前往。”子凌语气平静。心底已然明晰,云微的神念早有昭示,她的姻缘已然到来,往后不必居住月神殿,只需每月择日归来祭拜,维系月域祀典便可。梵天听见这句答复,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欣喜不已,却又碍于身份,只得告辞离去。
三日之期如约而至,子凌一袭素雅银纱长裙,身姿清绝,携贴身月灵侍女瑾梦,缓步踏上天霄宫的白玉长阶。身侧的侍女瑾梦,目光看似恭顺,余光却落在长阶尽头的梵天身上,她心底早已深埋情愫,自月神殿门前初见,便已爱慕天帝,却不敢外露半分。
梵天缓步走到子凌身前,褪去了几分天帝的威严,语气温和又恳切,眼底柔意脉脉。
“三日之约,你如约前来,我心甚慰。我早已命侍女打理好了天宵宫内地势最高的院落——栖月楼。此地临水筑台,亭台环月,昼夜皆有清辉漫落,且院落紧邻我的寝殿,往来便捷,日后你在此居住,凡事皆可随时寻我。”梵天话语间满是用心与妥帖,字字皆是细致周全的安排,藏不住满心的珍视与欢喜。
子凌正欲转身步离天宵殿,殿门处忽有一人阔步而入。
那人衣着素简朴素,较之梵天一身华贵锦袍,满身皆是风尘仆仆的粗砺气息。眉目英挺俊朗,棱角分明利落,一袭深紫劲衣衬得身形挺拔健壮,额间还凝着细密汗珠,显然是匆匆赶来。
他抬眼望见殿中并立的二人,脚步一顿,先是微微怔住,随即挠了挠头,露出几分憨直的笑意,朗声开口:“陛下,先前蜜罗村作祟的尸鬼,实则是几名魔族作祟。我赶去之时,那几个邪祟见势不妙,早已仓皇逃窜,终究是没能拦下。”
“嗯,此番辛苦你了,暂且退下歇息吧。”梵天正欲将梵尘打发离开。
梵尘刚转身,留意到站在一侧的子凌,目光骤然一滞,整个人怔在原地。三界仙神无数,他从未见过这般清绝出尘的女子。心头转瞬掠过几分惊艳,却未敢多做揣测,转头看向梵天,出声问道:“陛下,这位是?”
子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眸光轻落于梵尘身上。瞧着他这般率直憨朴的模样,反倒格外纯粹可爱。
“月神。”梵天很庄重的说。
梵尘恍然醒悟,连忙对着子凌拱手躬身,恭谨行礼:“原来是月神殿下,梵尘有礼。”行礼过后,他抬首起身,猝不及防间与子凌四目相接。只见子凌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一双眼眸温婉似水,梵尘凝望片刻,只觉心尖乱颤,慌忙局促地移开目光,不敢再与她对视。
而子凌望着眼前憨直赤诚的梵尘,清丽的脸颊亦悄然染上一抹浅红,心头泛起缕缕羞意。她心底暗自了然,想来这便是主神为自己定下的良人。冥冥之中情愫暗生,那份怦然的欢喜真切而温热,她确然心悦眼前之人。
良久,月神唇角弯起一抹温婉浅笑,声线轻柔婉转:“往后,你便唤我子凌便可。”
梵天冷眼将二人眉眼间的情愫尽收眼底,心底悄然漫开一丝隐晦的不悦,连忙开口打断:“我这弟弟久居凡间,沾染了一身烟火俗气,行事性子,还请月神宽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