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余年的时光如指间流砂,昔日尚显稚嫩的梵天与梵尘,早已褪去青涩,长成了气度卓然的成年男子。两人皆是俊朗绝尘,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韵,一眼便可分辨。
梵天尤为夺目,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妙,眼尾微微上挑,秋波荡漾,略有几分魅惑。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衬得眉眼愈发深邃,下颌线流畅利落,添了几分英挺之气。他唇角似乎永远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不似刻意为之,反倒如与生俱来,待人接物间,举手投足都透着高雅与尊贵。
他总爱静静待在云微身侧,或立在她身畔的云端,或坐于她身旁的青石上,神色虔诚。每当云微开口教诲他如何处理三界政务,引领众神造化万物时,他便会微微垂眸,细细聆听并牢记于心。
相较兄长梵天清逸修长的身形,梵尘身姿更加魁梧挺拔,小麦色的皮肤浸透风霜,轮廓刚毅利落,没有半分绵软,全身充满了无尽的力量。他总是喜欢迎着阳光乘骑雷光巨龙穿越在辽阔的大地上,清剿着邪恶与黑暗,净化着世间。他与动物们是最亲近的朋友,更与人类亦师亦友。他看到人们族群之间的分裂与斗争,也懂得这是人族社会的结构,于是他细心教导人们如何制造武器,如何保护自己的家园,攻击外来入侵的敌人。他深爱着这个世界,敬重自己的哥哥,如果说梵天是一潭静水,那他就是大海中的巨浪。
云微常常静静地凝望着眼前两个孩子,他们完美承袭了她的无上智慧与勇敢,当年造化众生的万般苦辛,尽数有了归宿,一切都值得。
十年后,云微唤来了自己的两个孩子。长子梵天身着一袭纤尘白衣,乌黑长发规整束起,挽作高髻,金色发冠静静箍于发髻之上,周身气质出尘绝尘,一派君子风度。一旁的梵尘则截然不同,从无兄长这般一丝不苟的穿戴,装束随性自在,不受繁文拘束,浑身上下透着旷野铸就的洒脱。
云微走下玉阶,梵尘梵天一同跪下悉听教诲,云微点点头,郑重地说:“孩子,吾的神命已然将尽,你们两个是吾使命的传承,待吾陨落之后,你们俩需同心协力,才能延续安宁。”她看向梵天,继续说:“梵天,你做事谨慎,就在银河水境中指引众神,整理世间灵尘,还有那些没有形态的元神、灵魂,他们的归宿需要你的指引。除此之外,你还需协助你的弟弟梵尘。”这话字字清晰,带着不容违逆的郑重,唯有云微自己知晓其中深意——无形态的生命执掌着天地本源之力,是永恒的存在,他们看似静默无形,却拥有足以颠覆三界、改变世界的力量。
“儿子明白,请母神放心。”梵天点头,再次叩首。
云微目光缓缓落向梵尘,语声轻柔却又沉缓,带着万般牵挂与忧虑。“梵尘,你所执掌的,是世间有形态的生灵,尤以人类为要,他们或许身形弱小,却有着不屈的韧性与蓬勃的生机。守护万生百态,远比你兄长执政神族更为沉重。”
梵尘静静聆听,而后重重颔首,纵使心底对母亲怀有千般眷恋、万般不舍,他已然隐约读懂这番话语里深藏的深意与嘱托。
“母亲,您当真要离我们而去了吗?”梵尘语声微沉,抬头望着眼前的创世女神,眼底翻涌着难以割舍的酸涩。
云微抿嘴一笑,道:“梵尘,你是最像吾的孩子,因此才将肃清黑暗的重任托付于你,邪恶或许会侵蚀你的身心,这便是吾心中的牵挂与不安。你需练就比梵天更为强健的体魄,磨砺出百折不摧、永不动摇的坚定意志,方能守住这苍生天地。”
话音刚落,云微抬起手,掌心浮现两枚通体莹润的戒指,那便是她为两个孩子准备的守护神器,亦是她毕生神力的寄托。这两枚戒指极为奇特,平日里戴在手上便会隐去身形,不显分毫踪迹,唯有佩戴另一枚戒指的人,或是法力远超佩戴者之人,方能窥见其真容。
其中一枚通体泛着清冷银辉,名唤天之戒,归梵天所有。
她望着梵天,细细叮嘱:“天之戒蕴含磅礴法力,其化形的白玉扇,不仅能映照过往,更有逆天守护之力,可抵挡万物伤害,无论是凡俗利器,还是神祇攻击,皆能为你撑起一片安身之地。”
另一枚则泛着璀璨金芒,便是地之戒。
随后,她转向梵尘,目光中藏着对他的期许与牵挂:“地之戒此戒可随心化作弓、剑、短刀等各类兵器,纵使是神级战甲,也难以抵挡其锋芒,助你斩杀邪祟、护佑生灵。”
云微手掌轻覆,两枚戒指便分别落在梵天与梵尘掌心。二神恭恭敬敬地接过神戒,戴上戒指的瞬间,便感受到其中流转的磅礴神力,神色愈发庄重。云微望着二人,语气沉缓而恳切,字字清晰:“这两枚神戒相生相克,你们若能兄弟同心、彼此扶持,将二戒合二为一,便能凝聚天地间最磅礴的力量;可若你们心生嫌隙、各怀二心,让天之戒的守护之力与地之戒的凌厉锋芒相对抗,最终只会两败俱伤。”
云微显然有些劳累,闭上双目,正欲摆手让二子退下,梵尘却向前说:“儿在夜间巡游,发觉人类亦可烛火伴夜,安眠入夜,但是山林间夜行的百兽生灵,皆需微光映照,才能生存。”
云微缓缓地睁开双眼,哀声叹息地说:“吾本愿世间万物美好,也免不了有些疏漏。既如此,吾欲将身躯化为夜空明月,与烈日更迭,待到白日落幕,皓月将缓缓升起,普照夜晚生灵的前方。”她看了看宫殿四周,又说道:“这宫殿往后,便唤作月神殿吧。”说罢,云微挥手让二子退了出去。
自那日后,月神殿便成了三界禁地,纵使是实力冠绝天地的两位神子,亦不得擅闯。
神宫之中,唯有二十四位由她亲手造化而出的女神侍奉左右,朝夕相伴。她们心性纯粹,常怀敬慕,皆温柔恭敬地唤她一声:云微娘娘。
云微独坐殿中,神色肃穆凛冽,面容较往日愈发憔悴苍白,神躯早已衰败不堪。她敛尽所有神力,调动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缕灵尘,缓缓汇聚于掌心。金银双辉自周身漫涌而出,流转盘旋,在空寂的大殿中央缓缓凝聚,渐渐塑出一道窈窕清丽的人形。
那女子肤白胜雪,全身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微光,一袭银白长发垂落及腰,身姿清绝圣洁,宛若一朵凝霜含露的银花,在缭绕的银色法术光晕里缓缓舒展绽放。
这是云微耗尽残魂余力,为自己留下的形体与生命传承。
她抬起重若千斤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女子微凉柔软的面颊,眼底藏着最后的悲悯与执念。须臾之间,一缕残存的本源元神缓缓渡入这具新生之躯,赋予她灵识与生机。
“从今往后,你便唤作——子凌。”
她抬手凝出一缕幽淡神力,掌中缓缓浮现一条流转着清浅月华的玄天绫。此法器可在危难之际,化作纱绢护体,虽不及天之戒的神力,也可保子凌平安。
自子凌诞生那日起,世间便再无人能直接面见云微、听闻她的旨意。清冷神宫内的种种思绪,隐秘嘱托,皆由这尊银发女神代为转达。
殿外有一个闪闪发光散发无限灵气的湖,连接着银河起源,正是当年她用来承载元神和灵尘的器皿,现在也有了新的名字——月神湖。
云微降下神谕,昭告世间所有女性尊神:凡初生女神,皆居月神殿,以女巫神之身侍奉殿中,修习神法身心,且每夜需在湖旁吟唱,为亡魂洗去凡间邪念。待九百年修行期满,便可自主抉择,有心入世者,便可辞别月神殿,听从梵天发落,奔赴三界四海,担任神责。甘愿留下者,亦可久居神宫潜心悟道,朝夕伴月,静守一方清宁,安稳度日。
这一日,云微与子凌,元芷并肩静立在月神湖边,云微以神识低语,柔声告知子凌与元芷,自身早已耗竭衰败,今日便是陨落之时,皓月初升之日。
子凌默然颔首,静静聆听。身为云微最偏爱的女儿,她与云微之间的羁绊,早已远超梵天、梵尘二位神子。
云微步履轻缓,一步步踏入微凉湖泽,金色的湖水漫过素色裙裾,渐渐将云微包裹其中。片刻后,云微的神躯跃出水面腾空而起,躯体上的金光已然褪去,只剩银辉环体,她乘着夜风飞向夜空,最终化作一轮皎洁圆满的明月,高悬九天,永照长夜。
遥遥天际,一声沉闷龙吟破空而来。
元龙踏风疾行,自云海深处匆匆奔赴此地。它望见湖中异动,又见天穹新生明月,瞬间便通晓一切,满心悲恸汹涌而出。庞大的龙躯盘旋在月神湖上空,低沉又凄厉的龙啸不绝回荡,声声皆是不舍与哀恸。它久久徘徊不去,望着那轮取代旧主、高悬夜空的皓月。无尽的悲鸣耗尽了它最后的气力,磅礴龙力缓缓消散,庞大的身躯再难支撑,缓缓下坠,最终沉入月神湖底。
元芷神君静静立在月神湖边,将湖畔的离别、元神的湮灭、神躯化月、元龙殉主的一幕幕尽收眼底,万般沉痛皆敛于心底,神君不愿再见心念之神所创天地,缓缓转过身,决意彻底远离银河水境。
子凌缓步踏入殿中,二十四位常年侍奉云微的高阶女巫神静静伫立,彼此相视一眼,眼底皆了然宿命更迭。她们齐齐屈膝伏地,身姿恭敬而肃穆,一同向着子凌深深跪拜,齐声肃然高呼:
“拜见月神!”
旧主化作皓月永悬长夜,自此,子凌承袭月神之位,执掌月神殿,统领世间女巫神。凡是拥有神印的尊神们,子凌唤作“月灵”,将会在皓月的庇护下逐渐壮大。
梵天得知女神化月,万事秩序皆归自己安排,执掌乾坤,便将尊号定为“灵天尧圣睿贤大帝”,登临天帝之位。他身着一袭鎏金神袍,衣袂间流转璀璨金芒,手握天地至高权柄。
而梵尘常年踏足凡界四海,征战四方,杀伐不息,日日清扫世间邪祟浊恶,荡平暗处所有黑暗势力。赫赫战功震彻八荒,威凛万古,被三界万灵由衷敬奉,尊为战神,永受苍生敬畏。
往后岁岁岁月,每逢月圆之夜,月神子凌必会独伫月神殿高台,闭上双目,身姿静立不动,诚心向着天穹那轮明月祭拜祈祷,追念先祖云微。
并非每一次月圆祭祀,云微都会回应她的心念、与她神魂相通。多数时候,九天皓月只是静静悬于苍穹,无声无言,不做半分回应。可子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与中断。云微若是有所安排,子凌会将云微的吩咐整理清楚,凝结成一个幻境,施法传达到梵天所住的天宵宫里。
梵天只需看到银色的幻境从月神殿飞来,就明白是云微有所交待,他恭敬地行礼,并抬起自己的双手,幻境轻轻落入他的手心。只见幻境之中是祖母的雕像,威严且神圣,祖母提醒着他,一定要帮助梵尘,他独自在三界之中游走,经历太多艰难,容易意志消沉。
梵天点了点头,来自月神殿的幻境并不需要回复。但是他一直很好奇,这位月神,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尊神。
皆道月神容貌清绝绝尘,姿容冠绝三界。他屡屡心生念头,欲亲临月神殿一睹现任月神的绝代容色,却受云微遗留的神域所限,始终不得贸然踏入殿中。
偌大天地之间,除却月神殿内二十四位身居高位的女巫神,再无任何神祇、生灵,得以窥见月神的真实容颜。那一方月神神域,连同月神本人,都成了三界之中,最神秘也最不可惊扰的一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