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预知梦。”穆妄只说到这里便不再说,而他确实也并不需要多说,薛九繁一切都已明了。
“你看到我伤害你了,是吗?”她如此问。
“对。”这一个字,说出来有种铿锵的重量之感。好似生生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洞来。
事实是没有砸到地上,反而把他自己心里那个空洞砸出一个丑陋的缺口。如同漏风一般,缺口逐渐涌出黑色的雾气,在渐渐侵蚀他其余完好的心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头头是道的教训我吗?”他已经不会好好说话了,一出口就是尖利如刀的讽刺。
殊不知他满身的刺,会刺痛别人,也会刺痛自己。他的心里并不好受,薛九繁很清楚。
她缓言开口,“能和我说说,具体的画面吗?”
穆妄听闻,更是一声很大的讽笑,“都这个地步了,师尊还要问个清楚明白?还要我来描述你是怎么伤害我的?”
一把掀开被子,寒冷的空气瞬间侵袭,薛九繁轻轻抖了一下。
少年摸黑走到烛台边,点起了灯烛。他注视着面色平静地女子,“断情绝爱的神,果然名不虚传。我要验证的事,结果已经在眼前。”
“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丹隐死在你面前,你的表情都不会有丝毫变化吧?”
“师尊,你说你这个神当得到底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她的存在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受万人敬仰,拥有不损神躯,无上神力。可以说,她屹立于众生之巅。可即便如此,她也终将会被取代。
天之下,没有什么永垂不朽。唯有天,才是永恒不变。它底下的芸芸众生,无一不在公平地挣扎。
至于天之上是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凌驾它之上,薛九繁不知道,她也无法得知。
她也只能做她能够做到的事。
“对不起,穆妄。”
“轻飘飘的对不起有什么用?神觉得一边用刀子割人的肉,一边表示歉意这有用吗?”
二人于这暗夜,针锋相对着。
薛九繁的目光流出几分温和,如春日的湖水包容着他,这仿佛引线引燃了穆妄这颗炸弹。
“师尊,现在还用这种目光看我,不觉得恶心吗?”
她从床榻下来,单薄的衣裳挂在她身上,也丝毫不损她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姿态。
“穆妄,有些错误你自己意识不到,但当你意识到的时候或许已经为时晚矣。无论是谁,都没有无穷无尽的试错机会。”
“你总是在说命运待自己不公,遇到的人从来都在利用你,包括岐阳,也包括我。因为堕仙之子的身份,被旁人所不喜,你永远也找不到归属感。”
薛九繁真的很无力,无论她怎么去教导他,到最后他都会变成这个一味陷入自己思绪的偏执少年。
世界以以痛吻他,他就要恨整个世界。
“你做了预知梦,我不否认最终我可能真的会做那样的事。可你能不能用心去想一想,在你成为我的徒弟之后,我真的有亏待过你吗?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会毫无缘由去伤害别人的人吗?你好好想想,我哪回无缘无故罚了你?”
他从她眼里看出一丝深藏的失望情绪,心顿时一阵刺痛。穆妄用力握紧五指,用指甲来让他保持疼痛,试图清醒过来。
“堕仙是天道量身为仙界准备的敌人,他们突然地出现,犹如光鲜亮丽的苹果,突然某一日就有了一个黑点。这个黑点会逐渐扩大,最终双方开始厮杀。”
“岐阳镇守暗海渊期间,你应该知道他对堕仙是怎样的态度。他的态度,也就代表了天宫所有仙君的态度。”
“在这个时候,我身为神,却突然收了一个堕仙之子为徒。你觉得,他们的心里没有对我产生过怀疑吗?”
“我要利用你,我为何非要收你为徒?我是神啊,难道一个别的既不损害我的威严,也能很好地利用你的方式我都想不出吗?”
穆妄身形踉跄了一下,蜡油滴在手臂上,灼烧着他的心。
“我既知岐阳想要利用你来达到弑神的目的,我为何还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因为我拥有无上神力,什么都不怕?”
“不,”她往前走了一步,定定地盯住他下意识想要躲避的眼。“傲慢会毁灭一个最强大的人,我从来不敢轻视任何的风险。”
“之所以收你为徒,目的我早已说过。那是因为我看好你,觉得你将来会成为了不得的人。哪怕我不得不做伤害你的事,我也依然这么认为。”
“别说了,别想骗我!”他的心动摇得厉害,显得很有几分可怜。
“你会做预知梦,就意味着你有成神的资质,你还不明白吗?我早说过,你和丹隐在我心里,其实没什么不同。”
“不……不可能!”他拼命地否定。
他怎么可能和丹隐的地位是一样的,他是堕仙之子啊,他怎么可能会和已经获得神明之爱的仙界之主是一样的。
“如果你说得是真,如果我和他是一样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我关进暗海渊?我看到我一个人待在黑暗的暗海渊里,百年千年,就是因为你。你分明就是想把我和他们全都一网打尽,把污染仙界的蛀虫全部清除干净!”
他握紧烛台,烛泪不断地滴在他手臂上他也顾不得,“那是预知梦,那不会有假!”
薛九繁上前将他拉开,阻止他自虐的行为。“穆妄,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自己寻求答案吧。”
轻抚了一下他受伤的手臂,那被烫出的伤痕奇迹般地消失了。
少年张了张口,“这……”
“你难道忘了,仙界不止有岐阳这个前任天君,还有真正的天君丹隐坐镇。”
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神光。然后,那光越来越亮,亮到如太阳一般将房内照得恍如白昼。
这不可直视的神光,被穆妄固执地盯着,他伸手去抓她,“师尊……”
她的声音从光芒中传出,“你说,这个世界将不再需要我,因为你会接替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当然,如果他想要自杀回仙界,她也不会阻止。
“不,别走!”可他的叫喊,并没有阻止薛九繁回归仙界的决定。
穆妄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仿佛灵魂也跟着她走了一半,整个人陷入怔愣之中。
神的离去,房间内重归昏暗。灯烛摇曳,如同飘荡的灵魂。
半晌过后,穆妄才有所动作。他神情恍惚地走到墙边,拿起挂在上面的长剑,然后架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用力,用力。
他的心在叫喊着,但他的手仿佛已经独立,根本不听心的使唤。他无法下手,正如他无法对自己的师尊下手。
神的话语还言犹在耳,他不能就这样回仙界。
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