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寻找一个女子,让那个女子爱上她。那个女子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见她的第一眼,他会认出来。
然后,他在流放千里的路上,见到了她。当然,不是他被流放,而是她。
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千金小姐。因与皇子暗中来往,结党营私。在皇权斗争中获罪,举家被抄没。
这还不算惨,在流放出京的路上,不知哪里来的一伙强贼,对他们放肆屠杀。
几百口人,只余她孤零零的一个,今年才十八岁的柔弱小姐,薛家九繁。
至于为什么就她一个人获救,原因非常简单,因为他救了她。既然要取得她的倾心,英雄救美是非常好的方式。
他是穆妄,是骠骑大将军之子,今年也才十八,未及弱冠。他混在了押送的队伍中,当一个小小的差役。
在那场血腥的屠杀里,他费心找到了薛九繁,将她救走。
他并没有表明真实身份,她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押送差役,他也打算借押送的这千里长路,来和她日久生情。
夜色,篝火,一个俊俏公子,一个绝色女子。他们用双脚走路,不能每次都恰巧碰上村镇客店。所以,在野外露宿的情况时有发生。
穆妄看着薛九繁紧蹙秀眉,不时不自然地动动她的双脚,轻轻吸气。显然,这一路走来,她娇嫩的双脚早已经起泡了。
薛九繁从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落在现在的处境,甚至连为亲人逝去的悲伤都小心翼翼地,就怕他恼了欺负她。更不敢提任何要求,所以一直忍着。
他前两天就发现了,他就要看看,她能倔强到什么时候才向他求助。此时的他,拿着长刀百无聊赖地拨弄火堆,心里依然在想这个问题。
他忘记了一个关键,那就是他的目的是来获得她的爱,他应该细心呵护以此获取她的好感而不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薛九繁几次偷眼瞧他,他都看在眼里,装作没发现。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穆妄干脆闭上了眼睛装睡。
在他闭上双眼之后,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衣袂窸窣的声响,伴随着她低低地抽气声,她站了起来往林子里走了几步。
“你要去哪儿?想要逃跑吗?”
原以为他睡着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缓缓转过身看向他,“我,我不是,我是想……”
他抱着刀看着她,“你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这副小心翼翼像蜗牛的模样,总让他想要恶声恶气欺负她。恶狠狠地,要欺负得她眼泪汪汪。
薛九繁一滞,“没什么。”
皱着眉慢慢挪回来,重新坐回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有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火堆。
“没关系,你睡吧,我会守着火。”
“谁让你守着火了?”穆妄不耐,三两步走到她身边坐下,“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不说,小爷我可不让你睡!”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片刻后才小声开口,“我,我的脚痛,想着是起泡了。所以我想……”
“所以你想?”他用锐利的眸子看着她,仿佛在审问犯人。
她慢慢地解释,“我身上没有针,又不想……”
飞快抬头瞧了他一眼,她继续道:“又不想麻烦穆大人,以前听丫头说山里有种树叫做枸骨,它的叶子有尖尖的刺。”
说到这里,穆妄完全明白了。“你想去摘枸骨叶来挑脚上的水泡?”
她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白皙的脸颊因不好意思浮上两朵红霞,她注视着他认真道:“我真的没有想要逃跑,穆大人,你要相信我。”
看着她如水的眼眸,他心弦一动,突然移开了目光,“别这么看着我,难道你想勾引我吗?荒郊野外孤男寡女,注意点分寸吧你!”
被他呵斥,薛九繁眸光颤了颤,重新把目光放在火堆上,有些委屈的她咬唇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
穆妄当然知道自己只是在没事找事,他没好气道:“把鞋脱了,我帮你看看!”
她惊讶看他,眼睛瞪得溜圆,慌张拒绝,“不不不,没事的,忍忍就好。”
“你是要我来动手?我动手的话,就不知道脱的是哪里了。”
说着,他高大的身子朝她压去。
薛九繁忙往后仰,一个不稳直接躺地上了。穆妄勾唇一笑,双手撑在她身侧,“哦?没想到你这么配合。”
“不,不要!”她双手挡在身前推他,整个人快要急哭了。他的心莫名失序得令他有些烦躁,柴火炸开的声响令他回过神来。
离开了钳制她的范围,“不想我动手就自己脱!你现在落在我手里,几千里的路程,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识相一点!”
薛九繁有些黯然,默默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他余光瞥见她的动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咬牙道:“你在做什么?!我让你脱鞋!”
怒气蹭蹭往上涌,“就算我想要你,你就这么乖乖地脱衣服,就这么自甘下贱?!”
她扬起另一只手,当即就要给他一巴掌,却被他轻易箍住。“怎么,现在又不怕死了?不是为了活着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身体吗?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穆妄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伤人,但在得知她愿意委身于他时,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刺她。
这种无来由的怒气和情绪,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为什么。
薛九繁开始剧烈挣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的心有些微的刺痛,这一分刺痛掩藏在他的愤怒之下,他没有察觉。
在没有遇见她之前,他满心都是各种计划,要怎么夺取一个姑娘的真心。可在遇见她之后,什么计划都早已抛诸九霄云外,他忘了个干净。
这里说句题外话,他之所以会这样,自然是天君丹隐的手笔。他觉得费尽心机去谋夺人心非常地不妥,他也不想看着九繁被骗心。
就算要骗,那也该是她骗穆妄才对。
等等,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九繁说过,就算身为凡人,她也是断情绝爱,她真的会爱上他吗?
言归正传,穆妄看见她的眼泪有些愣神。瞅准这个空子,被她成功脱身。
她被泪水浸透的双眼除了美丽之外,显露出来的是坚韧。
“我自甘下贱,我装贞洁烈女?那你是什么畜牲,你有把我当成一个普通女子来平等对待吗?你手里握着我的性命,卑鄙地用它来威胁我用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到头来你却来骂我?”
“这是你逼我的,你有什么资格来骂我?!”
她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穆妄心里很不是滋味,“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我是畜牲。你别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说。”
“看着你脱衣服我就很生气,好像……好像……”
他好像个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时的复杂心绪到底是什么。
薛九繁对他人品的侮辱,对他的不信任,因为怜惜她而感到心痛,又夹杂一些自己对她而言并不特殊只是为了保命就可以委身于他的愤怒。
这是动心的前兆,可他并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