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

　　毕竟是新年，薛九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找不痛快，决定过个安生年。将军府内早就布置一新，一片喜气洋洋。

　　天公作美，暖阳高照，寒冬也变得温暖。冬日晒太阳，最舒服了。

　　穆妄熟门熟路摸到弦月院来，找到坐在秋千上晒太阳的薛九繁。

　　冬日光秃秃的大树，未经修剪的枝干凌乱地散出去。单调的褐色，杂乱的景象，衬托得树下的她仿佛枯枝上抽出的新芽。

　　她的表情难得柔和，沐浴在阳光下。这一刻，穆妄的感觉有些模糊。似乎这里不是在凡界，而是已经回到了仙界。即便是凡身，也隐隐透露出几分神性。

　　令人不敢亵渎，下意识便躬了身，献出对神的敬畏。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那就是造一个她的神像。立遍各处，供世人瞻仰。

　　不，还是不要。

　　这么多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他有些不爽。

　　神为什么要爱天下所有的生灵，为什么不能只爱他一个？

　　这样的话，他愿意变成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如果她请他帮忙解决堕仙的事，他也会帮忙的。

　　所以师尊，你可愿意？

　　穆妄没有问出口。

　　说这种类似祈求的话，不符合他的性格，他可不是个祈求神明之爱的小可怜。

　　他说过，他和丹隐不一样。有想要的东西，除非他死，不然他一定要想尽办法得到。

　　院中没有其他人，她最信任的两个丫头也不知在干什么。

　　穆妄走到薛九繁身后轻轻推她一把，秋千荡起来，她的发丝和裙摆也跟着飘了起来，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师尊，所谓入乡随俗，过年难道不准备给个新年礼物吗？”

　　她转头问，“有这个习俗吗？”

　　穆妄把住两边的绳索，看着她，认真道：“有。”

　　薛九繁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定了一瞬，旋即就移开了。她目视前方，“那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我明早送你。”

　　说完，她又补上一句，“在你开口之前我先提醒你，注意分寸。”

　　穆妄顺势就委屈上了，“师尊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在师尊看来，徒儿会提不正经的要求吗？”

　　她看过来的目光明确写着几个字，“难道不会？”

　　他想想之前的所作所为，的确有些胡闹。“徒儿很多事情都不懂，所以才需要师尊教导，想必这也是师尊收我为徒的用意。”

　　穆妄两手把住秋千的绳索，将她停了下来。

　　“以前徒儿是做错了很多事，我认。但师尊也用独特的教导方式回敬了我，我们扯平。”

　　真真正正的重新来过。

　　他接着说，“但这不代表，我会一直那么胡闹。”

　　少年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师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已经真心改过，你却还凭着以前的印象来看待我。师尊，你这是对我有偏见，这不是宽容的神应该做的事。”

　　这一套一套的，还挺能说。

　　薛九繁从秋千上起来，和他隔开两步距离，站定。

　　他在仙界出生，至今不到一百岁，而她活的年岁，连她自己也没有确切的认知。

　　总之，很长很长。

　　他和丹隐的确不同。

　　丹隐是从修仙界渡劫飞升上来的仙，还在下仙宫经历过诸多时间的打熬，才成功跻身上天宫，当上司掌银河，看管聆愿树的小仙君。

　　他的成长历程非常完整，心志也几经磨砺，已经成熟。

　　可穆妄一出生就在暗海渊，被岐阳所收留，然后又把他送到自己身边当徒弟。

　　他的身体已经成年，可他的心，并没有。可以说，他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小孩。

　　岐阳和她，没一个懂得怎么养小孩。

　　岐阳不知教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他，把人都养歪了。自己虽然努力想要去改变他，去教导他，但……

　　思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以及在仙界时他频频的试探，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得到，只会一味的强求。

　　“所以呢，你要什么？”薛九繁再次发问。

　　他道：“说起来，我并不知师尊擅长什么？”

　　薛九繁秀眉微蹙，有些不太懂他话中的意思。她为神以来，还没有人问过她擅长什么。

　　神力加身，她要做什么其实都相当容易，不存在什么擅长不擅长。若要说兴趣爱好之类，她还真想不出来。

　　好像，没有？

　　她难得有些迷茫，一时无话。

　　这时，春花和秋月端着几盘点心果子来到院子，一见穆妄就齐齐撇了下嘴，敷衍至极的行了个礼，“妄公子。”

　　将点心果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拿来坐垫垫石凳，“小姐，坐下尝尝吧。”

　　春花刚说完，穆妄就凑上前去拿起一块还是热的别致点心送进口中，一边吃一边说，“这些点心果子我怎么不曾在这里见过？”

　　春花白眼一翻，“当然没见过了，这是隐国的特色点心。”

　　秋月拉了薛九繁过来，“小姐，快来尝尝，别被某只猴子糟蹋了美食。”

　　这个秋月，还学会挤兑人了。不过，穆妄对此并不在意，解决一块之后又拿起一块要喂薛九繁，“师尊尝尝。”

　　薛九繁看了他一眼，用手接过点心咬上一口，“坐下吃吧。”

　　他其实并不期待她会吃，就是故意要惹她。没想到，她真的接过吃了。穆妄盯着她张合的唇，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虽是师徒，可因薛九繁刻意与他拉开距离，除却必要的教导从不主动召见他，二人并不十分亲近。

　　在凡界时，他又弄了好多幺蛾子。仔细想来，也只有不在京都的那段日子是最亲近的。

　　那时，他们都还未恢复仙界记忆。虽不算特别真心，也是一段值得回忆的日子。

　　回到京都以后，一切都变了，他们忙着各自斗法，见招拆招，从没好好相处过。

　　他偶尔还会回想起那段日子，那时的她真的让人忘不掉。

　　“妄公子！小姐在和你说话！”春花对他一直盯着自家小姐看的样子很不满，出言提醒。

　　而秋月则直接用行动来提醒，斟茶递水间刻意又不刻意的给了他一个肘击。

　　“咳咳。”穆妄在薛九繁身旁坐下，低声道：“我以为师尊不会吃。”

　　薛九繁直接给他递了一杯茶水，“点心有点干，喝口茶润润，这也是上好的名茶，还是你送我的。”

　　少年神色有些复杂，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听她说道：“你把这几种都尝一遍，看你喜欢哪个。”

　　他乖乖的每样都吃了一些，然后指了一盘。

　　那一盘，很甜，非常甜。

　　只见她微微一笑，“看来我对你的喜好还是很清楚的嘛。”

　　嗜甜的少年张了张口，耳尖有些发红。“这难道是，师尊亲手做的？”

　　春花替她答道：“可不是嘛，小姐只做了一盘，嘱咐我们给你送过去。但妄公子既然在这里，我们就偷个懒。”

　　穆妄心神有些动荡，可他冷不丁的就想起了她和丹隐的经历。给他买冰糖葫芦，买衣裳，夹菜，比他亲近得多。

　　他竟然就只为她亲手做了一盘点心而心生感动，这分明是她一惯的伎俩。

　　她就这么看轻他，用的伎俩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