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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契阔谈(四)

芥上花 五步咸 6796 2024-11-13 11:58

  秋尽,枯老的树枝提醒着冬的到来,深重灰霭的云层似乎飘不动,抬头的时候总是那一大片躺在头顶。

  方好拿了两件厚衣服送给稞子和赤沄穿。露在外面的脸被风吹一了两下就红了,朝手中哈的气散在空气中,一点点白渐渐淡去,揣在兜里的手握成拳头。

  卿芥是中午走的,走后没多久,太阳就被密布的乌云遮住,也不下雨,就是冷。

  穿上厚衣服后,赤沄出去过两次,稞子都有数着时辰。第一次出去了不到一刻就回来了;第二次却很久,直到晚饭前才回来,吃饭时坐在桌上也是心不在焉的,碗中的几口饭吃得慢吞吞的,硬是一直吃到大家都吃完才吃完。

  稞子也只在一旁看着赤沄的一举一动,不敢上前问话,她怕他会说她,因为以前就有过一次类似的事。

  过了一天、两天,卿芥没有回来,赤沄也总找不到人。就稞子一个人在殷府里跟西子玩。晚上睡觉时,稞子决定明日跟着赤沄一起出去,看看这几天他到底去了哪里,在干什么。

  早饭后,殷启跟方好一同去新街巡视,赤沄在他们离开后也紧接着出了门;稞子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回避着赤沄的每一个视线。

  从殷府后离开,稞子一路跟着到了新街,再接下来看到的地方便是赤沄此行的目的地了。

  新街的一条小巷后,一个占地虽小但也气派的府邸,门牌大大挂着,写着“程府”两字。稞子清楚的看在眼里。来开门的侍者引着赤沄进了门。

  巷子很窄,阳光很难照进来,黑暗中,稞子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会儿程府的大门,低下头、垂着眼睛;消失了光亮的眼睛和黑暗融为一体。

  返回的路似乎比来时的漫长、安静。稞子背着太阳,丢了魂儿似的走过了飘香的糕点店,走出了新街,独自坐在落厘湖的湖边,盯着湖面。

  光秃的梨树枝上,只剩来年准备绽放的点点花苞。湖岸边上的杂草发黄发硬,撑在上面定是会扎手的。花落后的落厘湖真是萧瑟得不符合它的美名。

  稞子站了起来,随意地拍了拍裙子。即使是长满了草,湖边的地还是湿凉的。稞子捡了几颗小石子,直直地朝湖面砸去;嘟起的小嘴映成的倒影,水波向中心四处散去,倒影又清断起来。

  落厘湖虽不是很大,依稞子的步伐还是得花点时间才能绕完一圈,何况还边走边踢着路边的杂草和石子。

  有什么事要到程府去?难道是程椤桑让他去的吗?她让他去他就去吗?

  绕着落厘湖,稞子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等到天暗下来,等到吐子饿的叫了,才慢慢往殷府走。快到殷府时,稞子一下被跑来的人拉住,她转头看到一个大汗淋淋、气喘吁吁,另一只手撑着腿的人。

  “赤沄...?”

  “你笨啊?出去这么久也不跟人说一声,害我饿着还要去找你。”赤沄慢慢缓过来,站直身子,生气得的看着稞子,“让人担心很好玩吗?”

  “我...”稞子委屈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急红了眼,几天积压的心情一下子哭了出来,“赤沄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稞子哭着跑回殷府的背影,赤沄觉得自己可能说得有些过分了,可他担心她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了她两个时辰。赤沄紧攥着被冻的发红的手进了门。

  走在去稞子房间的路上,赤沄一直想着刚刚稞子的话。他确实是什么也不知道,也就什么都想不出来。

  站在门口,赤沄刚准备敲门,从屋里传来的哭声就进了耳朵,赤沄收回手,又回到饭厅。

  “稞子呢?怎么不来吃饭?”方好问道。

  “她说现在没胃口,一会等她想吃了我再给她热。”赤沄礼貌的笑了下。

  方好点了点头,继续配合着殷启给西子喂饭。

  饭后,赤沄帮着收拾了下,再去到稞子房间外的时候,已经听不到哭声了。赤沄敲了两下门,把给稞子热的饭放在门口然后离开了,躲在拐角。过了一会儿,稞子打开房门,左右看了一下发现没人,轻轻地把饭端进去。赤沄看着她偷偷摸摸的样子,笑了。

  他对她太熟悉了,了解她的脾性、样貌、喜好,所以即便烛火昏暗,他也能看到她哭红的双眼;所以即便她极力隐藏自己跟在后面,他也能知道。

  后天就是稞子和赤沄的生辰了,年芳十六,正值青春年华,也是情愫萌生之时。

  早上几只鸟落在房檐,欢叫声叫醒了稞子,一睁眼,干涩的感觉充斥着双眼。稞子打来一盆温水,用湿毛巾敷了敷眼睛,穿戴整齐,对着铜镜中的自已笑了笑,变成原本那个开心的稞子。

  饭桌上,香喷喷的花卷、热腾腾的菜粥、味道很足的小菜,让昨晚没有满足的食欲得到了一定的补偿。

  赤沄不在,稞子没有询问任何人他去哪了,在出房门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赤沄可能已经去找程椤桑了,可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仍就控制不住心底的失落泛起连漪。

  天空被云占完了位置,看不到一点蓝。

  卿芥坐在异净背上,停在络都城外。抱着两只整理着心情,走回殷府。

  “稞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赤沄呢?”卿芥走进来,看见稞子坐在梨树下,无聊地盯着枝上的花。

  “师卿...”稞子站起来跑向卿芥,抱着她,把委屈的脸朝向卿芥。

  扑过来的一瞬间,异净和幻青从卿芥怀里跳出来,难得的乖乖的坐在一边。

  看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大概也只有赤沄能让她成这样了。卿芥捏了捏稞子的脸,“又跟赤沄闹别扭了?”

  “没有...就是这几天总是看不到他,昨天我就悄悄跟着他出去,看到他去了程府...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卿芥差点没憋住笑,小小年纪都有烦恼了。

  时过镜迁,花落了几回,轮生了几圈;长风过尽,柔肠化了泪眼的苦,轻叹盼过,焚花染香只能独享。

  过去的这些时间,足够让每个人都有多多少少的改变。这些细小的变化从别人嘴里、从平日里,卿芥都知道。尤其是在最后一次进居试,进南月居的那一次后,卿芥的心情大部分时间都是较平静的,也不会想太多的事。只是这次,去了趟深海,很多思绪又涌上来,要担心的、要在意的又多了,然后,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用这么长的时间去想蓦疏了。

  “好几天没见异净、幻青了吧,“卿芥摸着稞子的头,“带着它们吃点东西,然后去玩会儿吧。”

  稞子抱起导净幻青,开心地朝厨房走去。

  卿芥找到方好,两个寒喧了一会儿就到了午饭时间。

  下午卿芥跟方好讨论好的计划进入准备阶段,下人按照吩咐采购好的东西悄悄地放在方好的房间,等待明天到来。

  晚饭后卿芥把赤沄叫来说了会儿话。

  “我走的这几天你都做什么了?”卿芥好奇的问道。

  赤沄好像猜到一定是稞子找师卿说了什么,师卿才会这么问。“没做什么。”

  “那就好,有误会的话一定要尽早说开哦。”

  “放心吧,我做的是好事。”

  说罢,赤沄起身回了房间,推开房门时朝稞子的房间看了一眼。

  卿芥手捧着一杯热茶,看了看天空,等冒出的热气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一饮而尽。

  在稞子还睡得沉的时候,殷府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下人们把昨日下午买好的东西按照计划摆放好,卿芥跟方好在厨房忙活着弄些好吃的。赤沄也起得早,吃了早饭跟卿芥说了一声就出去了。

  快及正午了,该准备该布置也都差不多了。饭桌上摆满了佳肴还有各色的鲜花做装饰,椅背的上挂的用作装饰的布旗也换成了浅浅的粉色。主角的位置上,整齐地摆着两副不一样的别致的碗筷。

  今天稞子一定是睡足了。起床梳洗完,装扮好,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走进饭厅。

  稞子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到面前恍如异地的饭厅,瞪大了双眼。

  卿芥站在稞子的座位边,“过来坐吧,小寿星。”卿芥笑着。

  坐在特殊座位上的稞子盯着一桌的饭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赶紧抿了抿嘴,转着头寻找赤沄的身影,结果以败告终。

  来饭厅的人纷纷送给稞子各样的礼物,最后卿芥给了一个精美的小木盒子到稞子手里,稞子礼貌地笑着道谢。

  “给,送你的。”

  赤沄的声音传进稞子的耳朵。卿芥递完礼物后,赤沄出现身边,稞子看着赤沄,还有他手中拿的一盒形状没那么好看的糕点。

  “程老爷和椤桑也来啦,欢迎欢迎。”殷启招呼道,又让下人加了椅子和碗筷。

  “这几天赤沄在我那学糕点,说今日是重要之人的生辰,要学了做给她。我见这孩子挺有心,就教了他。今天就跟着来,也表示一下心意,毕竟年纪轻轻就能懂得为人着想实在不容易啊。”程老爷感慨着,示意让椤桑把礼物给稞子。

  稞子小心地收好收到的所有礼物,开心地说,“谢谢大家。”

  吃饭时,稞子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吃赤沄亲手给她做的醉茶花糕,还跳下椅子,围着饭桌绕了一圈,分给在坐的人吃。

  闻着酒香、吃着花香,留口醉香,软硬正好、甜腻正好,虽不中看,但味道确实不错。

  落厘湖边,稞子对抱着异净和幻青坐在长椅上,赤沄也并肩坐着。云飘走了些,留出的空间让阳光洒下。

  “那天我跟你,看你进了程府。”稞子的说话声很小。

  “我看到了。”

  “...我以为你是去找程椤桑了。”

  “刚开始是去找她,想让她帮说两句话,程老爷好教我。”

  “...我不该对你生气的,对不起。”稞子揪着衣角,低着头。

  “醉茶花糕好吃吗?”

  “好吃!赤沄做的醉茶花糕是我吃过所有糕点里最好吃的!”

  赤沄笑着,“消化差不多了吧,天气冷,早些回去吧。”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卿芥送给两人的琉璃叶轻轻的飘在腰间,两片叶都刻着同样几个字。

  诚至所诚,海枯石烂。

  日落前,卿芥和赤沄、稞子出了城门,与前来送行的方好殷启相拥告别。

  “下次来,一定要带上你的说的那个人,”

  “一定。”

  此刻之约虽不知同时能赴,能有个相互记挂的念想,也是好的。

  出来了好些天,南月居怕是落了一层薄灰了吧。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下子就放松下来,躺在床上的一瞬间,卿芥用灵力清扫了整个房间的灰尘。

  异净抖了抖身子,缩在被窝里,满意地闭上眼睛;幻青也躺在了老位置,冰冷的床铺又温热起来。

  看过了叶落尽树的模样,回来再看着满树黄绿的树叶,绽放着的花,一瞬间有种时间错乱的感觉。南月居的树叶和花朵好像都是看着心情自己选择凋落的时间。

  万花停,掩一世秋;离去的背影,既不风流,也不潇洒;当信到不了收处,情达不了心意,就算是大梦一场。

  刚回南月居的第一天就有来访者,既是客也是主人,只不过是曾经的。

  早上一起床,卿芥就在厨房里忙东忙西,做着加上自己四张口要吃的饭。从今日起卿芥开始让赤沄练习催动体内的灵力,这对于赤沄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也是一道坎,能否拥有灵力决定着他以后是可以继续在猎道山学习直至上为仙神或是直接离开回到从前的生活。赤沄在小山群的一个水潭中漂着,稞子在岸边堆了几本医书,一边翻看一边看着赤沄,以免他沉进水里。

  卿芥坐在院里的躺椅上给异净和幻青梳理身上的毛,脖子上的银流苏铃铛偶尔作响。

  “看起来在南月居住的还可以嘛。”

  醉笙嬉笑着走进来。

  卿芥转过去看了一眼,也笑着,“看起来你消失后过得也不错嘛,南月居现在是我的地盘了,进来住可是要收费的。”

  “怎么这样?好歹我也教过你。”醉笙故意装作伤心的样子。

  “嗯,确实是教了我如何酿毒酒。”

  醉笙朝酒棚的方位闻了闻,“是毒酒你还趁我不在自己偷偷喝。”醉笙期待的走向酒棚。“让我看看是哪一坛酒被你偷喝了。”

  深茶酒的顶端露在外面,放在土坑里,醉笙撸起袖子,抱了出来,问卿芥,“好喝吗?”

  “你自己尝呗。”

  醉笙撇了下嘴,激动的把酒打开,拿起放在一边的酒勺擦也不擦就舀了一勺起来喝,喝完还吧唧了两下嘴,“真不错,果然结合我俩的智慧酿出来的酒就是不一样,哈哈哈哈。”

  卿芥也拿着一个小杯子让醉笙给她盛了一点,“你这次回来应该不是为了喝酒,也不是为了看我的吧。”

  “回来拿一封信,”从醉笙说话的语气来看,感觉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但要真是那么普通又何须特地跑回故地再取呢。“正好,你帮我一起找找,好久前的信,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醉笙把深茶酒重新封好,放回原处,“这酒就送你了。”

  推开房门,一股灰尘的味道,一闻就知道很久没人住了。醉笙用手在鼻子前挥了两下,接着用灵力让房间恢复如初。“你找左边,我找右边。”

  自制的木头书架上杂乱的摆着很多破旧的书,很多被翻得纸张都薄了,空白处的批注、感言也仔仔细细写了很多,看不出来醉笙原来看了这么多书,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关于酿酒的。

  浓重的墨香一阵阵扑进鼻中,心静的有点发倦。

  “这边书架上没有,你那边找到了吗?”卿芥问道。

  “也没有...”醉笙一屁股坐到书桌前的凳子上。

  “你好好想想,如果是重要的东西你会放在哪里。”卿芥想了一下,“你该不会埋在酒棚里了吧?”

  听完卿芥讲的,醉笙似乎想起了什么,跑到房间外的窗户边上,在几盆花里翻找。“找到了!”

  “...还真的埋起来了。”

  “你刚说我才想起来,那次尤槿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种这几盆花,让我存好不要叫别人看见,就顺手夹在花盆的缝里了。“

  醉笙擦干净信外边的土,轻轻地打开,看着上面,“我还是头一次看这上面的内容呢,当时尤槿都只给我说了个大概。”醉笙看完信,对卿芥说:“泡一壶茶吧,给你讲上次欠你的故事。”

  外面下雪了,这是我第一次看雪。你说雪冰凉冰凉的,让人发冷,所以你不喜欢;我隔着窗子,想起你说这句话的样子,好像也感觉到很冷。昨夜受邀去了高楼,有朝歌、有舞袖。离开南月居后,我常去这样人多又热闹的地方,但是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的,因为在那样的气氛下,大家把酒言欢,我才能有片刻,不去想你。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娱自乐,故作疯癫,用夸张的动作掩饰内心的寂寞,不知疲倦的欺骗自己。我知道自我越行越远的那一刻开始,记忆中的画面便不再重现,有的只是脑海里反复的想起。大概是昨晚和的酒还没有醒,明知道已经不可能了,是我断了你我的这个念,却还抓着不放。我知道你一定会上为仙神,你也说过不会被小情小爱束缚,我期待着,你愿望的那一天的到来,不过如果那一天到来了,我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即便如此,你期待的我也会期待着。雪好像停了,该梳洗准备去今天的宴席了。

  卿芥读完了尤槿的信,这是写给怀信的,也是自尤槿离开南月居后的数年里唯一一封,那次回到南月居,尤槿只是偷偷看了一会怀信,走之前把信给了醉笙,可能觉得信送到了南月居,也算是给了他吧。

  那一届新来猎道山的学徒中,属尤槿、怀信和醉笙三人的关系最好,简单来说,尤槿一直喜欢着怀信,只是从未表达,难受的时候就跟醉笙说说,来他这讨点酒喝。后来慢慢的怀信便能看出来尤槿的心意,也就对她上了心,等知道自己也喜欢尤槿的时候三人已经都是南月居一份子了,但久久都不能去往上介,醉笙是本就没那个想法,就是等他俩都去了上介后就离开猎道山,但怀信是有这个想法的,师尊和师宗找二人聊过后,尤槿就离开了,让醉笙替她看着怀信,愿他能如愿去往上介。

  “事情就是这样,不擅表达的人,往往会错过更多。”醉笙叹着气,从一开始就为他俩感到遗憾。

  “那这信,你是要还给尤槿吗?”

  “嗯。当初是怕影响他成为仙神才没送出去,现在这个顾虑没了,也就没有理由替主人留着这封信了。”

  他们的这一别不知是几载,又是风雪,又是酒伤,就是为了守着那份简单的心意,天各一方,度过往后的每一日。

  醉笙带着信走了,南月居里他的房间又一次关紧了门。

  这一夜,那个梦更清晰了。

  灯火阑珊里,若隐若现红棕色衣裳到处都是被划烂的口子,原来是满目的鲜血才错以为是红衣,凶残的环境里,我的心却是温暖的;看见梦里的我,泪留下,把我抱在怀里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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