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玖默默出了人群，坐在了台阶上眺望远方。

　　她似是在看着远处连绵的巍峨山脉，又似是在看这血红一片的无垠旷野，似看非看，目中无神，而舒安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

　　他们两个都在出神儿。

　　“师尊。”

　　舒安雅与舒安竹到了她身边。

　　舒玖被这一声拉回了神思，站起来问道：“测得怎么样？”

　　舒安雅眼中有压抑不住的喜悦，而舒安竹还是一副冷冰冰、与己无关的模样。

　　舒安雅道：“师尊，我有仙缘，可是……”

　　她的神色暗了下来。

　　舒安竹接了她未说完的话：“我没有仙缘。”

　　语气平淡地无一丝波澜。

　　舒玖有些不信，“这怎么可能呢？你明明比安雅还要用功许多，会不会是欲仙石出了错？”

　　“预仙石不会错的，”舒安竹肯定道，“师尊，我们回去吧。”

　　舒玖本想安慰他，但是她现在心中也是一团乱麻似的，也说不出什么宽心的话来安慰他，只好应了。

　　呼噜从舒玖的袖子里钻出来变大，舒玖刚想让他们坐上去，便有一队妖兵整齐的小跑过来，整整齐齐地跪在他们三人面前，随后一个胡子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妖精拄着比他还高的槐木拐杖分开众妖，极为恭敬地挤了进来对舒玖行了一礼。

　　舒玖冷眼看着面前的老槐树精：“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老槐树精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呵呵道：“舒玖仙，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迎回小皇子。”

　　舒玖把舒安雅与舒安竹护在身后，不客气地对老妖精说：“我这里没有你要的小皇子。”

　　老妖精“哎～”了一声：“舒玖仙这话就不对了，您的大徒弟就是我们的小皇子啊。”

　　“你胡说八……”

　　舒玖的话还没说完，舒安竹就从舒玖身后出来，跪在了她面前，低着头：“师尊，我确实是妖界小皇子。”

　　舒玖不敢相信，道：“你不是说你是山中的野狼，自己修炼成妖的吗？你一直在骗我？”

　　舒安雅对于舒安竹的身份也是大吃了一惊。

　　舒安竹朝着她磕了个头：“对不起，师尊，我骗了你，我是不得已的。”

　　舒玖对于妖界的皇子之争也略有耳闻，对于他选择隐姓埋名、寻求庇护也是无可厚非。

　　舒玖把他扶了起来，严肃地看着他：“安竹，我问你，你想回去吗？”

　　舒安竹并未回答，而是垂下了头。

　　舒玖放开了他的胳膊，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轻飘飘道：“我也不问你什么了，想走就走吧。”

　　苍凉又邈远，似是轻飘到不存在。

　　“师尊。”

　　舒安竹又跪下朝舒玖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

　　舒玖看到他一向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也蕴满了泪，她还是要给他最后的叮嘱：“记住，如果哪一天想回来了，师尊永远欢迎你，师尊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舒安竹压抑住泪水，使劲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师尊与师妹保重。”

　　“师兄。”舒安雅光滑的脸蛋儿上挂了两道鲜明的泪痕。

　　舒安竹拍了拍她的肩，又用手擦去她脸蛋上的泪，轻声细语地叮嘱她：“记得，师尊不喜欢凉的东西，水也要让她喝些温的，不要总喝烫嘴的，那样对身体不好，让她多吃些鱼肉，不能总吃青菜。”

　　舒安雅点头记下。

　　“还有，师尊批公文时总是没日没夜，要提醒她注意休息，不急着办的就往后捱一捱。

　　我走后，你练功勤一些，别让师尊操心。草医院子里的草药别乱吃，也别听他们说哪个能增长灵力，大部分都是骗你的。天冷记得加衣，别总追求漂亮冻坏了自己。”

　　一点一滴都是生活小事，平时都不怎么注意，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舒安雅这才想到，虽然师兄总是清冷模样，话也不多，其实在平常生活中，他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们。

　　舒安雅为了漂亮，大冬天穿的也不多，舒玖经常为这事说她，而舒安君有时也说她一句，说完再给她披一件厚披风。舒玖是猫，哪有喜欢吃蔬菜的猫，只不过是想让他们多吃些鱼肉罢了。

　　舒安雅听着他的叮嘱不住地点头。

　　舒安竹顿了一下，道：“我走后，师尊就剩你了，要多陪陪师尊，知道吗？”

　　“我知…道”她拉着舒安竹的手，边抽答边说，“师兄，你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的。”

　　舒玖看了看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努力笑了笑：“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惦记我。”

　　舒安竹冲舒玖一笑，有些颤抖的声音中全是不舍：“师尊，我走了。”

　　舒安竹的笑容屈指可数，舒玖与舒安雅强笑着目送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

　　舒安雅转身抱住了舒玖，大哭道：“师尊……”

　　舒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没说，她抬头看看血红的天，泪水依旧从眼眶中流下。

　　舒安君躲在草堆里看着这眼前分别的一幕，心道：“舒安竹是妖界皇子，难怪没有仙缘了。”

　　妖界皇室中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成仙，生而为妖，此生为妖，永不得改，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可逆的天命。

　　舒安雅哭够了，才放开了舒玖，她看到舒玖脸上也有泪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这一擦，她才发现，他们的师尊眼神依旧清亮，不过里面多了几分悲情，这几分悲情弥漫缠绕，像是存在了许久，扎根在那里一样。

　　舒玖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我们回家吧。”

　　“嗯。”

　　回到雨凉后园之时，已经是夜半时分，锦瑟早已去休息了。

　　舒玖道：“你饿吗？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给你热一热。”

　　舒安雅摇了摇头，突然抱住了舒玖，抱得紧紧地，道：“师尊，我永远不离开你，永远不离开！”

　　舒玖原本郁闷的心情倒是被她这句话安慰得有一点高兴了。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好，为师知道，安雅最孝顺了。”

　　“饿不饿？”

　　舒安雅放开了她，道：“不饿，我困。”

　　“那回去睡吧。”

　　舒玖看着她进了三宫，随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高挂的银盘，无奈道：“去时三人，回时两人。”

　　她自嘲地“哼”了一声，“自己这个师父做的，倒是越来越清闲了。”

　　舒安君窝在柳树条上看她拿出了许多酒，自斟自饮，到最后把杯子都扔了，直接用坛子往嘴里灌，他想让她停下不要再喝了，可是现在她的意识又是清醒的，这样让她看见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银盘西移，地上积累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坛子。

　　她就这样坐在地上喝到金鸡报晓，意识才朦胧不清。

　　舒安君飞身下来，把她抱回一宫，舒玖在他怀中说着醉话：“安君，安竹也走了，你说会不会有一日安雅也离开了？”

　　“不会。”

　　舒安君把她放到床上，道：“躺好，睡觉。”

　　舒玖坐了起来，拉着他的手，醉眼迷离地凑上前：“你谁啊？”

　　舒安君眼睛眨了几下，觉得此时她诱人极了，但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胡来的时候。

　　舒玖没等到他回答，轻哼一声：“我现在竟到了如此地步。不会离开，不会离开！”

　　她大吼了起来：“说不会离开的最后都走了！都是骗子！”

　　舒安君怕她声音太大惊动了别人，伸出手捂上了她的嘴。

　　舒玖扒下他的手，咬了一口。

　　“嘶！”

　　咬完之后又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舒安君有些懵，自己做什么了，怎么平白无故又挨了一巴掌？

　　舒玖趁他发懵下了床，舒安君只得又把她抱回床上，好言好语哄着她睡觉。

　　舒玖哼道：“都走吧。”

　　舒安君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我不走，我陪你一生。”

　　舒玖轻笑一声，闭上了眼，背对着他睡了过去。

　　舒安君放下心来，坐在她身边直到天明。舒安雅在外间叫了舒玖一声，舒安君才现出原形，躲在床下。

　　他现在灵力充盈，差不多在这六界之中，能与他抗衡的屈指可数，只要他想不让人发现，别人绝对发现不了。

　　舒安雅进了舒玖卧房，看到舒玖还在熟睡，叫了几声，舒玖没有应答。她只好轻声掩门退了出去，嘀咕道：“师尊怎么了？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晚？会不会是身体不适？”

　　想完她急忙忙地跑去了百草庄园，气喘吁吁道：“草医长老，您快去看看师尊吧！”

　　草医拿着小药称出来，道：“小姐，国主怎么了？”

　　舒安雅边给自己顺气边道：“今早我叫师尊起床，她没有起，我担心……”

　　她话还未说完，草医就冲进屋子拿了医箱出来对她道：“快走。”

　　就在他们进门前一刻，舒安君对舒玖轻声道：“我走了，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快点。”舒安雅催促草医。

　　草医进了卧房，给舒玖搭了脉，舒了一口气：“无事，国主是喝醉了，现在睡着呢！”

　　舒安雅有些不相信：“师尊又喝酒了？这次还醉了？”

　　她悻悻地坐到了脚榻上：“师尊每次心情不好都会喝酒，而且还会喝醉，看来师兄一走，对师尊影响好大。”

　　草医拿了医箱，道：“小姐，你还是快给你家师尊准备一碗醒酒汤，我开几味药，你加进去，这样她醒来的头痛能轻不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