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上神来此,小神惶恐。”
“别紧张。”陆清霜右手摇扇,左手看似随意翻动桌上的本子,轻笑道,“这地府你管的不错啊阎王。”
“上神过誉,不知上神今日来本王地府是?”阎王疑惑道。
“我来找个人。他叫孙策,乙卯年冬月初八生,”陆清霜停顿了一下,仿佛神色无恙,“死于庚辰年四月初四。”
“上神可有此人生辰八字?乙卯年冬月初八生的很多,怕是找起来费好些时间。”阎王翻开生死簿,微微皱眉道。
陆清霜右手抚扇,目光突然暗淡下去。“没有。生辰八字,我不知。我连他到底死于何时,也不知。他是吴郡富春人士,这样能好找些么。”
“上神稍等。”阎王认真翻看,片刻后“您看看是不是这个。”阎王指着生死簿上那行字问道。
陆清霜接过生死簿,映入眼帘的就是那行字。“孙策,生于乙卯年冬月初八,死于庚辰年四月初四,破虏将军孙坚之子,吴郡富春人士,收复江东,功德圆满。”陆清霜死死地看着往后的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这后面是一片空白,他的转世呢?”陆清霜抬头看向阎王,眸里透过一丝杀意,“若我没有记错,这地府是只有罪孽深重不得转世,生死簿卷轴上才会空白。”
阎王接过陆清霜手中的卷轴,鬓间渗出了些许冷汗,他可惹不起这位大佛,他沉吟道:“此人我绝无见过,不可能是受了责罚不得转世。待我唤判官前来询问,上神切勿动怒,还烦请稍候片刻。”
“最好地府能给我个解释,否则,我不介意让地府改上一改。”陆清霜说完闭眼,默念静心咒,她满脑子都是梦里孙策惨死的情景,如今到了地府,却不能得知伯符兄转世,焦急的情绪让她气息都稳不住。
片刻后,判官行礼道:“参见上神。”陆清霜睁开了眼睛,看着判官不语。
“回禀上神,此人五百多年前入了地府,本是十世功德,再转世修道便可得道成仙,位列仙班,然……”判官沉吟,“然此人不肯转世,日日守在忘川奈何桥前,也不肯饮忘川,好似在等什么。因他福德深厚,我们也不能强行押他转世,便由得他去了。上神若是想寻他,大可去忘川旁寻。”
“带我过去。”陆清霜深深闭上了眼睛。
“上神,前面就是忘川了,小仙的修为低微,抵挡不住忘川的死寂之气,不便进去,就送到这里了。”判官行礼道。“多谢。”陆清霜颔首,面无表情。“上神,还有一事小仙不知当不当说。此人在忘川呆了几百年,起初有福德佑身,在忘川的死气里方能相安无事,然福德也会有用尽之时,若在此之前他还不进轮回,就会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判官犹豫再三说道。
“他福德已经用尽了是么。”陆清霜背对着判官,声音听不出起伏。
“是,他福德已尽,完全是燃烧自己的魂魄之灵维持形神不散。然忘川的法则就是已死魂魄不在七日内进轮回道,就会燃烧魂魄强留地府,原本能入人上道,便会因为燃烧的越久,入得轮回越差,一开始是人下道,妖魔道,畜生道,七七四十九日后万劫不复,元神消散。”
“知道了。”陆清霜往前走,快到忘川的时候突然出声,“我记得福德已尽,是可以用神力强行送入轮回弥补的,对么判官。”
“对……”判官还没说完,就见陆清霜已踏入了忘川,忘川的结界隔住了他没说完的话,“但是是要受天雷罚的,这是天道的以命换命……”判官摇了摇头,无奈地往回走。
陆清霜一路往前走,忘川水上浮出的是各种画面,都是每个魂魄一生最难忘的画面,有的是大婚当日,有的是生离死别最后一幕。开心,激动,失望,怨恨,不忿,这些情绪漂浮在忘川河水上,每个走过奈何桥的魂魄,会随着忘川水,一点一点忘却,直到这些情绪和记忆彻底消散,然后进入轮回。
她现在思绪混乱,若是见到他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等自己这么久吗,又或者,怪自己来太晚了?
陆清霜心想,她是上神,是不该有这么多情绪起伏的。不过是芸芸众生的沧海一粟,是他自己要违背天道轮回,与她何干。
直到她走到桥尽头,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还穿着那身玄袍,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好似几百年从未改变。
她整个人怔在原地,只眼睁睁看着那个坐在桥头,衔着青草,与给排队轮回的魂魄分发忘川水的孟婆说笑的少年。陆清霜看着少年,想笑说几百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带着少年气,想张口喊他,却出不了声,只有泪水无意识地掉落。
少年正在和孟婆说着为什么忘川水几百年都这么难喝,过往的人换了又换,没一个不说这个难喝的。少年说着说着,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顺着去看,嘴里衔的草掉落,怔怔地看着陆清霜,而后反应过来跳下桥头,跑过来看陆清霜。
“诶诶诶,姑娘你别哭啊。”少年手足无措地想给陆清霜擦去眼泪,他不懂为什么这个姑娘看着他就哭了。他看着陆清霜,第一眼还以为看见了夙珩,但夙珩再清秀,始终还是男子,是自己错认了罢。
陆清霜听他声音,泪落得更多了,她抬手不敢置信地摸到自己的泪水,看着眼前的少年,几百年来的不知名的情绪,好似在这一刻用泪水洗净。她伸手想触摸少年,少年还没反应过来,被抱了满怀。少年本想推开,却听到了她的声音,推开的手停住了。
“别动。”陆清霜埋在少年的颈窝里,带着哭腔闷声道。
少年听到这句话,倒是没再推开陆清霜。他只当是陆清霜认错人了,因为少女抱住他的时候,好像抱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许久,陆清霜平复了情绪,耳尖微红,从少年怀里出来。少年笑嘻嘻道:“姑娘情绪可好些啦?”
陆清霜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却被打断了。“姑娘不必因为认错人而道歉,在下适才也差点将姑娘错认成了故人。”少年顿了顿,“不过那人若是女子,定像姑娘一样容貌倾城。”
少年絮絮叨叨,突然想到面前还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勿怪,在下许久未曾提过故人,倒有些自说自话了。”
“呆子。”陆清霜看着少年,少年正想说无缘无故怎的平白骂他呆子,却听少女声音清脆道,“原来阿瑜转世前也未曾告诉你么。”
一声阿瑜惊得少年瞪大了眼睛,陆清霜见他如何反应,心下了然。
“啊珩?”少年眸里透出惊喜,双手扶住陆清霜的肩,“真的是你?你何时入得轮回,难道是挑的我不在的时候轮回的么?”
“你没有见到阿瑜么?”陆清霜并未回答他,却抛出了个反问。
少年没想到还有此反问,只好认真道:“见到了,只是他那会已饮下了忘川,前尘往事他已不记得了。”
陆清霜拉着他到了一处僻静地,两人就地坐下互谈。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什么,夙珩你还没告诉我呢,怎么就成了女子了。”
“我并未入轮回。”陆清霜拉着少年的手,少年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又如玉圆润,“我本是北海陆压道人的徒弟,陆清霜。我遇见你和阿瑜时,刚得道上神,境界虽至,然还未融合神力。当年透露天机,又因与尘世纠缠太深,我还没融合神力,只能被天道一直压制我在人界的仙力,让我无力抵抗天道的烙印。我只能告别你们回紫竹林,花了好些时日,才消除了天道烙印。可是我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
少年看着陆清霜,嘴角带着笑意:“原来啊珩就是孟婆说的三界里唯一一位上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