徙倚仙居绕翠楼,分明宫漏静兼秋。长安夜夜家家月,几处笙歌几处愁。
八月初五,易风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车队从京城出发,准备前往梻兊迎娶丽阳公主,神光皇帝专门出皇城相送,定国公府筹备的208台系着红绸缎的聘礼箱与内务司筹备的108台贴有金箔的皇室聘礼交相错应,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整条街。欧阳离峰郑重地从身后路公公那里接过两副酒樽,俯下身去握了一把泥土放入杯中,眼神深沉地望着易风,“宁念家乡一捧土,不恋他乡万两金。爱卿,一切顺风。”
易风拿起酒樽一饮而下,恭敬道,“是,臣此去定为桦慵换来20年的南境安宁。”
而此刻梻兊皇宫却并不是平静祥和地等着易风的到来,老皇帝已经病入膏肓,保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归西,门外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有刚入宫四五年哭诉自己命不好的,也有担心跟着一起殉葬的,还有想着到底是谁更容易继位而提前开始攀附的,总之是各怀各的心思,为老皇帝真正担忧的,却已无一人,只有那年他临幸过又抛弃的八皇子的生母依旧在宫外默默地敲着木鱼,嘴里喃喃自语,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三皇子已查出那日刚入桦慵境内袭击使团的刺客正是受命于皇后一族,眼神阴鸷地看着皇后,不由得在衣袖内握紧了拳头,心道,“林景铭,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忽而见老皇帝手臂微抬,像是有话要说,皇后连忙跟上。
“拿笔墨来。”老皇帝喉中卡着一口浓痰,将吐未吐,声音浑浊。
皇后心中一惊,心道,“这老东西要干什么?一惊立了铭儿为太子,却又起遗诏,有何意图?”但此时门口正乌泱泱跪着一大群人,临近床边的皇子、太医均有听到,也只能按照皇帝的吩咐将笔墨摆好,心想,“罢了,我铭儿乃是嫡长子,又怕什么?”
只见那老皇帝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伏在案上,缓缓写着,只后面每写一字,皇后的表情跟着变化一分,三皇子看着她,只觉皇后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不免内心揣度。
“唤万宁山、白珽昇进殿。”老皇帝用最后一点力气说道,手中紧握着那份遗诏,并不交给皇后。只见皇后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虽历经大风大浪仍站姿不倒,但眼神已经将她出卖。
两位年轻时就一直跟随在老皇帝身边的重臣伴随着殿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吊起众人紧张的心弦,慢慢疾步走了进来,老皇帝颤颤巍巍地把诏书交给了万宁山,又抓了一下白珽昇的肩膀,忽的垂下了手臂,皇后紧张地喊了一声,“皇上!”忙让太医上前,太医摸了摸皇帝的脉搏,又探了探他的气息,摇一摇头,看向皇后。
皇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道,“皇上,驾崩了?”
老太医微微点头,默默跪在床边。
忽的哭声震天,殿内殿外的公主、皇子、妃嫔、宫婢、内监一齐哭了起来,万宁山手中紧紧握住那一纸遗诏,心情复杂,想老皇帝一生年少即位,却被几大家族左右,把持朝政,皇后强势,后宫皆入其手,前朝外戚众多,亦是举步维艰,乃至郁郁而终。梻兊最重天子遗诏,其重要性在律法礼法之上,也是几百年来的传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皇帝在遗诏上写下将皇位传给八皇子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还有桂容……
那时二十年前了,曦玬六年,仁和帝临近而立之年,因于宫中苦闷,常带着自己幼时的两个伴读,也就是万宁山和白珽昇一起出宫微服私访,那日雨后,就在京城的壶鹭湖畔,青柳依依,春风拂面,一女子撑伞立于桥上,虽背对着她三人,却依然可见其风姿绰约、体态风流,待那女子回头,三人都看呆了,虽然见惯了大家闺秀或后宫佳丽,但是却很少见到这样清新典雅的女子了,可能是因为高门贵女背负的使命感太多,因而一靠近便让人觉得压抑,眼前的女子却和旁人不同,她如同一缕青柳依在桥上,仿佛风一吹就会随风飘散,轻逸绝伦,又有小家碧玉的亲近之感。
那时万宁山看了一眼仁和帝,便知他爱上了眼前的女子,于是立马收起了自己的心思,和白珽昇看着皇帝与她依侬。只是梻兊国豪门林立,非有爵之女不得入宫为妃,因而桂容即使和皇帝在一起了,也只能在每次仁和帝微服私访时见上一面,偏桂容也是一心爱上了仁和帝的温文儒雅,两人每次见面,都如鹊桥相会一般难舍难分,终于桂容在郊外诞下一子,却仍旧因为皇室规矩不可入宫,甚至都不能再与其见上一面。其中自然少不了皇后的劳动成果,也许从那时起,仁和帝便有这个心思了吧。
皇帝最后的遗诏,便是大于王法和天法的存在,是下一代朝臣必须要执行的命令,让皇后辛苦培养太子那么多年,在最后一刻告诉她一切都是徒然的,也许是皇帝最后的报复了吧,只是如此让八皇子即位,内忧外患不绝,八皇子一直以来都是庶民的身份,与朝臣之间并无联系,又如何能把控朝局呢?不过又是一个傀儡罢了,可惜仁和帝隐忍一生,却依旧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梻兊最大的内患在于朝中大族。
万宁山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这么多年来,他始终还记挂着那个曾立于桥上的姑娘,也曾偷偷去看过她,远远地望着,看她平静地生活,她们母子无任何政治根基背景,如何担得起梻兊的万里疆土?又何必因为这一纸遗诏将她搅进这波云诡谲的朝局之中?他向白珽昇摇了摇头,默默将遗诏藏于袖中,给了皇后一个安定的眼神,沉声道,“如今先帝驾崩,后宫之事皆由皇后娘娘操持,先帝之嫡长子林景铭,将于八月十六正式即位,先帝之妃嫔,未育有皇子公主者,按旧例殉葬皇陵。”
顿时底下的哭声更大了,只不过不是在哭皇帝,而是都在哭可怜又可悲的自己。唯有三皇子林景南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万宁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遗诏上真是这么写的,皇后刚刚的脸色绝不会那么难看,一定是他们合谋隐藏了些什么。皇帝一向不喜太子,绝不可能遗诏中简单地立太子为帝的!”他心里默道,血液在五脏六腑之间乱窜,整个人的精气神被抽调了一般。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皇后强打起精神,料理着后宫的事情,又与前朝串通一气,只等太子即位。只是她心中还是不稳,这遗诏不除,便如心头大患,这知晓遗诏的万宁山和白珽昇不除,亦不能高枕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