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儿以后,衙内果然依约常到密室去寻零露,衙内来的多了,大人便来的少了,零露脸上也渐渐有了些笑容,起初二人还时常去卧房,但衙内瞧见零露身上大片大片青紫的淤痕,心有不忍,后来便只在雅室听听琴,再后来衙内感怀零露身世,不愿叫她做卖艺取悦人的事,便连琴也不听了,只喝茶聊天,衙内经常从外面带些新鲜的小玩意给零露,给她讲讲学堂上的见闻,每次零露都开心不已。
这天,衙内又来找零露,叫了好几声不见有人答应,衙内四处寻找,终于在卧房得角落见到了满身伤痕的她,零露衣衫破碎,血迹斑斑,脖子上还有一条触目惊心的勒痕,像一个破碎的玩偶一样被扔在地上,衙内跑过去抱住零露道:“对不起,对不起”,零露呆滞的眼睛里有了一些神色,她道:“你什么也没有做错”,衙内也流下了眼泪道:“可你也没做错什么”,零露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苦笑道:“衙内,你是奴家在这暗室里的一道光,有了你,我才想要活下去,衙内,我若多活几年,活到下一批妹妹们过了年纪被卖出去,也算是救了一条人命,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若做到了,下辈子能不能投个好胎”,衙内心疼的抱紧了零露道:“能的,一定能,你下辈子要做公主”,零露笑道:“那就借衙内吉言”。
阿娘亲自挑选的两个通房送到了衙内屋子里头,看着这两个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姑娘,衙内发现,原来不是任何美丽动人的姑娘他都喜欢,他心里似乎有了零露,不是同情她,也不是可怜她,就是实实在在的有了她这个人,弄清楚这件事以后,他决定为了零露再去想想办法。衙内找到大人道:“大人,零露那个女人没有滋味了,儿子不喜欢了,大人再为儿子重新找一个吧”,大人玩味的看了看衙内,道:“好,今晚你到密室来,我在那儿等你”。
入夜,在夜色掩映下,衙内避开所有人,独自到了密室,径直向卧房走去,刚走到小院,就看到阿娘昏迷着被绑在椅子上,旁边跪着被反绑着手,塞住嘴的零露,大人坐在石凳上不疾不徐的喝着酒,见衙内来了,笑到:“你来了,今日这好戏佐酒最相宜”,衙内目眦欲裂,怒道:“你想干什么?我阿娘她可是嫡妻!”,大人冷笑道:“那又如何啊,不过就是个女人,仗着自己有些身份就觉得高人一等了吗,不过都是靠男人活着罢了”,衙内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大人道:“也不干什么,你不是说这个女人你不喜欢了吗,那你就当着为父的面结果了她吧”,衙内这才明白大人的真实意图,他若不肯杀了零露,一定会被大人以阿娘为要挟,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零露,零露也望着他,但她眼中不是乞求和绝望,而是一种平和与释然,甚至有一些……安慰的神情,她仿佛是在说:“不要怕,不要愧疚,死对我而言是解脱”,大人道:“刀在这儿”,说着将一把匕首扔在了地上,一面是阿娘一面是心爱的女人,衙内慢慢俯下身去捡起了匕首,刀尖划过地面,发出让人心颤的声音,衙内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踉跄着走了几步,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响起,温热的血溅在大人的脸上,大人露出满意的笑容,睁开眼睛转头望去,突然拍案而起,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幕,只见衙内握着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你……”大人颤抖的指尖指着衙内道,“你是我的独子,你居然用你的命去救这样一个下贱的女人”,衙内疼的倒抽凉气,说不出话,只狞笑的看着大人,然后缓缓的倒下去闭上了眼睛。
听了这样一个故事,我作为一个闺阁女子总是觉得有些尴尬的,也不知道君如晔讲这样一个故事给我听究竟是何用意,只好附和道:“哦,那衙内死了?”,君如晔道:“衙内是大人的独子,大人还是心疼他的,大人背着他从密室出来,又让下人去叫郎中,一来二去,密室的事被暴露了出来,大人私下结交权贵的事也被朝廷知道了,大人被流放千里,衙内带着阿娘和零露投靠了外祖,后来衙内中了进士,封了官,带着阿娘和零露搬到了京城,一家人生活的幸福美满”,我道:“你这个故事虽凄凉,但结局却是好的”,“是啊”君如晔长叹了一口气,我似乎看到他眼中还有泪水。
雅集结束,与阿娘回到了家中,我特意去书房问了爹爹,我道:“爹爹,官场上可有什么人因结交权贵被流放,儿子后来中了进士封了官的?”,爹爹想了想道:“不曾听说,但诺大的官场,为父也并非全都知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我道:“没什么,就是今日在雅集上听了个故事”,阿娘道:“回来的路上我忍住没问你,就是想当着你爹爹的面再问,你觉得那君如晔如何啊?”,我神色一滞,低下头道:“没什么不好的”,爹爹阿娘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阿娘道:“你能安心待嫁便好,那君如晔是君大人的独子,人口简单,前两年君大娘子又伤了腿,如今各种大小集会都不大来了,你去了也不会被婆母欺负”,我点点头道:“嗯,谢谢爹爹阿娘为我费心挑选”,阿娘闻言又叹起了气,我知道阿娘是真心疼爱我的,并不是我听话懂事她就会开心,她倒宁愿我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说话办事不过脑子,永远没心没肺的像个孩子。
过了几日,家中来了贵客,是衡华君,他与爹爹在书房密谈了半日,而后爹爹亲自送他出了府门。爹爹将我唤到书房,我道:“爹爹,衡华君怎么来了?”,爹爹叹了口气道:“你与君家的亲事就此作罢”,“什么?”我惊到,爹爹道:“衡华君来,同我讲了一个故事”,说罢将我那日从君如晔那儿听来的故事又委婉的讲了一遍,只是结局不大相同。
衙内颤抖着捡起匕首,犹豫着不肯下手,大人道:“既然你下不去手,那为父只能给你添一把柴了”,说罢从袖中又掏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刀刃瞬间整个没入了大娘子的大腿,大娘子痛苦的闷哼一声,挣扎着从昏迷中醒来,随着意识的苏醒,疼痛愈愈演愈烈,她睁开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这一切,痛苦的大喊道:“你们在做什么?”,阿娘疼痛难忍的样子击溃了衙内,他手持匕首缓缓向零露走过去,而大人却嫌他不够果断,将大娘子左腿上的匕首拔出来,瞬间又刺入了右腿道:“你磨蹭什么?”,温热的血液溅在了衙内的脸上,大娘子的哀嚎在耳边响起,衙内大喊着举起刀不断的向零露刺去,一刀、两刀、三刀……血液溅在衙内脸上,直叫他睁不开眼睛,零露惊恐的叫喊声与阿娘痛苦的哀嚎交织而来,刺激着衙内每一根神经,他不断的大吼着,挥舞着匕首刺下去,直到没了声音,他颤抖着伸手抹去脸上的血迹,随即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倒在地上向后退去,零露的胸膛已经被他刺成了一堆烂肉,她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绝望与愤恨,他又向阿娘看去,阿娘也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望着这一切,看到自己的儿子满身满脸鲜血的望着自己,大娘子一翻白眼晕死了过去,大人抚掌大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儿子,真是好啊”,衙内冲上去与大人扭打在一起,被大人一拳打晕了过去。
我已然猜到这故事中的衙内就是君如晔,“然后呢”我问道,爹爹道:“没有然后了,君如晔默许了他爹爹的恶行,甚至成为了他的帮凶,君大娘子从此闭门不出,还有无数个零露在源源不断的产生着,这一切都没有改变”,我低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道:“爹爹既然知道了此事,您会去告发君家吗?”,“不会”爹爹摇摇头道,“我没有证据,衡华君说,他们仙门中人不能干预政事,证据他有,但不能给我,将此事告知我,是念着与你有些旧情,不忍你嫁到那火坑中去”,“谁与他有旧情”我道,“爹爹别听他胡说”,爹爹笑笑道:“衡华君可是一派之主,连我都要敬他三分,可你看看你,说话的语气中哪有半分尊敬,可见你与他关系非浅”,我道:“我没有”,爹爹道:“那衡华君此次来提亲,你是应还是不应?”,“提亲?”我惊讶道,“他……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昏了头不成”,爹爹道:“他料到你不会轻易答应,便说约你到灵台阁一叙”,我道:“好,我倒要听听他是怎么想的”,说完这句话我突然发现我的语气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也许是衡华君这个人让我想起来就生气吧,我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