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亲自上山与师父辞行,从今日起,我就彻底告别了那黄粱一梦,重新回到我官家小姐的路途上来了。爹爹阿娘选定了郡守大人之子君如晔做女婿,我得知后点点头道:“好,爹爹阿娘千挑万选,一定是好的”,爹爹阿娘很是诧异,他们最了解我的性格,但也庆幸有这件事将我推回了正途,否则我若不肯嫁,非要留在那仙门里一辈子,也是愁煞人。
这日,我随阿娘一道去参加知府大人家的雅集,就设在灵鹫峰冷泉亭,郎君娘子们在此宴饮作乐,大娘子们便结伴去灵隐寺进香,往日我在浮玉山学艺,不曾参加过任何官眷们的集会,因此并不认识这些人,于是独自在溪边寻了块石头坐下,望着远处的山谷发呆,“陈娘子”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起身向声音的来处望去,是一位气质出众,相貌英俊的郎君,我施礼道:“衙内好”,那位衙内也还了礼道:“陈娘子,在下君如晔,令尊令慈应该跟娘子提起过在下吧”,原来是他,想必这就是阿娘此次带我前来的目的吧,我道:“原来是君衙内”,君如晔道:“听闻娘子自小在浮玉山上学艺,想必琴一定弹的极好”,说罢望向琴台处,我也看过去,那里正有一位娘子在弹奏,周围还有几位郎君娘子在认真听琴,她的琴艺在官眷中也应当是不错的,否则不会在众人面前弹奏,但与我比起来就差的太远了,毕竟灵台阁以琴艺著称,我的琴即便在灵台阁也是好的,然而我并不想吸引别人的注意,众人的焦点便是众矢之的,便推辞道:“今日就不献丑了,衙内见谅”,君如晔笑道:“哪有什么见不见晾,贸然叫娘子弹琴,本就是在下唐突了,还要请娘子见谅才是”,说罢拱拱手,我也点头笑笑,君如晔又道:“这里所有的娘子都想一展才情,陈娘子为何深藏不露啊?”,“哦……我……”我不知如何作答,把心里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未免自大了些,君如晔见我支支吾吾,便又问道:“陈娘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呢?”,我道:“我这才回家了没几日,一直都在养病,从前在灵台阁,就是和同窗们一起……”正说着,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衡华君的脸,他说:“下了山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山上的事休要再提”,原来,和阿娘说过同样的话的人是他啊,他说这话的时候也同阿娘一般是为了我好吗?见我突然凝神不语,君如晔道:“难道陈娘子在那浮玉山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或……人吗?”,闻言我被从回忆中惊醒,刚要解释,刚才那弹琴的娘子走了过来道:“可不是吗?陈师姐在浮玉山上可没闲着,跟西雍城的牧维桢牧师兄成天厮混在一处,据说她与一位齐师兄也走得很近,就连那阁主衡华君都待她不一般呢,她经常下了课独自去寻衡华君呢!”,众人闻言都窃窃私语起来,我仔细看了看这位娘子,有些眼熟,似乎是听音会上见过,也许是琴艺不济,坐的远,这才不大认识,若是以前的我,总要以此作伐好生奚落她一番,可如今,我知口舌易生是非,不愿与她争执,便道:“是啊,灵台阁上下和睦友爱,同窗们都相处的很好,想必娘子也是如此吧”,那娘子道:“谁跟你一样?我才不……我……”她突然想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她若跟我一样,大家便是同窗之情,她若跟我不一样,便是她自己人缘不好还要来污蔑别人,我见她语塞,众人也窃笑起来,便施了一礼,向远离人群的地方走去,那娘子在我身后不甘心的喊道:“你这是修了两年仙,就不屑与我等俗人为伍了?”,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道:“我不过是与诸位不相熟,又不善交际,因此只想独自待一会儿,我没妨碍到任何人,娘子咄咄逼人又是为了哪般啊?”,这时君如晔道:“她不过是小小知县家的女儿,本就不配与我们为伍,不必理会她”,说罢便引着我继续向远处走去。
远离了人群,我道:“君衙内,我与牧师兄不过是同窗之谊,况且西雍城山高路远,我与他也是一辈子再难相见。我幼时曾在衡华君身侧做过奉茶弟子,后来大了要避嫌,就不再去了。我与齐师兄还有其他四位师兄师姐在一处办公,我们经常一起下山查案,因而走的近些,但都是公事”,君如晔看起来并不在乎这些事,他道:“哦?你还会查案?那你都查过什么案子啊?”,我见他心胸宽广,倒不似寻常男子,便讲了宁孔目家的事,包括后来小榕儿的死,君如晔听完叹了口气道:“陈娘子年纪轻轻,经历不凡,我有一个故事,娘子可想听听吗?”,我点点头道:“衙内请讲”。
有一位官人秘密豢养了几批瘦马,从幼年开始教导,养的个个知书达理,色艺双绝,等一批瘦马长成后,官人会亲自挑选一个最好的留下,其余的或送或卖的打发了,等被留下的这一个受不住折磨,或疯或死,下一批瘦马也正好长成了,便立刻续上,官人既满足了自己的特殊癖好,又借此广结达官显贵,如今的官职也是因此得来的。然而衙内并不知大人的龌龊事,直到他十三岁那年,大人带他来到了一处密室,密室藏在假山下面,而这座假山所处的花园早有闹鬼的传闻,到了晚上会听见女人的哭喊声,下人们晚上从不敢来此,便是白日也鲜少靠近,衙内随大人顺阶而下,只觉走了很久,又过了数道铁门,终于看到了一处布置的像正厅一般的屋子,再向后走,是一处不见天日的院子,有石子路,石桌石凳,小池塘中养着鱼,还摆了些盆栽,甚至扎了秋千,再往后是雅室,置有琴案、茶案,架子上摆着茶罐、茶具和琴盒,香炉中正袅袅的燃着香,再往后应该是卧房了,大人道:“去吧,去看看里面有什么”,衙内走上前去推开了门,先看到的是一扇屏风,上面的图案让衙内顿时又惊又怯,脸红到了耳根,衙内急忙转身望向大人道:“大人,这是……”,大人笑道:“进去吧,我会把门锁上,明日一早你才许出来”,衙内有些惊恐道:“大人,我……”,大人推着衙内进了房间,又将房门锁住,衙内听见大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这才大着胆子像屋子别处望了望,只见屋子四处挂满了红色的帷帐,衙内走到屏风后,只见一张一百尺见方的大床,同样也用红色帷帐笼罩着,那床上……似乎还有人,衙内也曾听说过男丁大了,家中会为其寻一位通房放在房中伺候,只是大人这手笔也太大了些,衙内颤抖着掀开帷帐,那人躺在床的深处,衙内看不太清,只好脱了鞋上床去,走进了些才看清楚,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娘子,那娘子裸露在外的肌肤像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又白又嫩,衙内不禁咽了咽口水,再像娘子的脸看去,衙内愣住了,只见娘子紧闭双目,泪流满面,再看娘子的双手也是紧紧的抓住床褥,浑身都轻微的颤抖着,衙内心想,想必这娘子是不愿意的吧,便强行按下了心中的那股火,冷静了一下,尽可能柔声的道:“娘子,你……你怎么哭了,你是不愿意吗?”,那娘子听见衙内的声音睁开了双眼,那眼睛水汪汪的,透露出绝望又惹人怜爱的神色,看到是一位稚嫩未退的年轻郎君,娘子稍稍放松了一点,一边后退一边坐起身来道:“郎君是?”,衙内道:“哦……你是……你是我爹爹找来的吧?”,那娘子仔细看了看衙内的脸突然紧张的道:“是……是”,衙内见娘子害怕,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做我的通房?”,“通房?”娘子一愣,随即问道:“做您的通房可以从这里出去吗?”,衙内道:“当然可以,你若成了我的通房,自然是要住到我院子里去的”,“我愿意”衙内话音未落,娘子就扑上来紧紧抓住衙内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那急切的样子吓了衙内一跳,衙内忙道:“你别急,你既愿意,那我明日就去回秉了我爹爹”。
次日清晨,大人打开了衙内的房门,房间里风光旖旎,大人很是满意的问道:“怎么样?这女子的滋味如何?”,衙内涨红了脸,吞吞吐吐的应道:“嗯!”,大人哈哈大笑道:“这间密室以后你可以常来,我们父子共同享有此地”,衙内闻言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我带她回我院里就行”,大人神色一凝道:“你想带她回你院里?”,“是啊”衙内点头道,“这不是您特意为儿子准备的通房吗?”,“通房?”大人闻言又笑道,“她不配做你的通房,你若想要通房,我自会告诉你阿娘,叫她好好为你挑一个”,娘子听了这话明显紧张起来,衙内向她望去,那娘子也用乞求的眼神望着他,衙内咬咬牙道:“可是大人,儿子就想要她”,大人想了想道:“你若想要她,以后随时可以到这间密室来找她,但将她带出去,不行”,衙内又道:“大人……”,话音未落,大人抬手道:“不必多言”,又转身对娘子道:“你若再敢哄骗我儿,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恶狠狠的道:“今晚你给我等着”,娘子闻言一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衙内见大人走了,赶忙走到娘子身边抱住她道:“别怕,我会去求求大人,叫他不要责罚你”,“不要,不要”娘子伸手拉住衙内的胳膊道,“你别去,你若去了,主人会打死我的”,衙内看娘子惊惧泪崩,不禁着急道:“你到底是谁?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昨日我看到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娘子哆嗦着嘴唇道:“我叫零露,是主人豢养的瘦马……”,紧接着,衙内听到了关于大人的故事,关于大人如何豢养瘦马,如何结交权贵,如何囚禁摧残少女的故事,娘子道:“已经死了好几个姐姐了,她们都活不过两年,我来这儿已经一年多了,我也活不长了”,说罢又痛苦绝望的哭起来,衙内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他从未听过如此耸人听闻之事,见衙内不语,娘子以为他怕了,便道:“奴家不为难衙内,昨夜已是我毕生唯一的一点温存,多谢衙内让奴家这不堪回首的一生也有那么一点可堪回味”,衙内急道:“我……我是真的想帮你,大人那儿我会再想办法”,娘子含泪摇摇头道:“没用的,我的存在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怎么会让我出去呢,若叫有心人知道了,参他一本,他的仕途便不保了,他绝不会让我有机会出去的”,衙内道:“那可怎么办?”,娘子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刚才主人说,衙内可以随时来这里,衙内”娘子紧紧抓住衙内的衣袖道,“您以后能不能常来,能不能多来看看奴家,求您了”,“好,好”衙内见娘子落泪乞求,忙不迭的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