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边关,行了半程就没了水路,车马颠簸,我又因有孕,身体不适,因此走走停停,赶路很慢,这日,我命车夫将马车停好,正与丁香一起坐在小溪边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就见两位女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位略有些眼熟,走近了,那女子开口道:“你是灵台阁的弟子!你叫清音对吧!”,我猛然想起来,这是化作杜鹃鸟的清梦姐姐,那她旁边这位应该就是以活人之躯投入铸造炉的那位前辈了,我用胳膊拄着大石头,另一只手扶着腰,想要站起来,她们赶忙过来扶我,我站稳后向她们施礼道:“两位前辈好”,清梦姐姐笑道:“你不用叫我们前辈,就还叫我清梦姐姐就好”,说罢又指了指身边人道:“她叫雁归”,我又重新道:“清梦姐姐,雁归前辈,你们离开灵台阁以后,就一直在此地生活吗?”,雁归前辈道:“非也,我们一直在长白山一带生活,不久前,有消息说灵台阁遭遇了灭顶之灾,可是真的?”,我神色一黯道:“是”,于是就将灵台阁如何损伤过半,弟子离散,内部纷争,又如何重新开始的事讲了一遍,雁归前辈听完后自责不已道:“早知道就不该走这么远,灵台阁出了事,生生半年过去了我才知道消息,若我在,他们休想伤灵台阁一名弟子”,清梦姐姐道:“不是说只需念动咒语,你顷刻间就能感受到召唤吗!”,雁归道:“是啊,可是为何我丝毫没有感受到召唤呢?”,我道:“这次灵台阁大败,也是因为出了内鬼,也许衡华君觉得稳操胜券,没必要亮出本门的底牌吧”,雁归前辈道:“无论如何也是我的错,我不该离开灵台阁,守护灵台阁是我的职责,我和清梦商量好了,我们要一起回杭州去,永生永世守护灵台阁”,我点点头道:“那也好”,清梦姐姐道:“几年不见,你都嫁人了,怪不得瞧着安静沉稳了许多”,又朝马车那边望了望道:“你家夫君呢?”,“哦……”我愣了一下,想编个慌又不知道怎么编,雁归岔开话题道:“你这是要去哪儿?”,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忙道:“我要去边关”,雁归前辈道:“边关苦寒,你身子重,千万要小心啊”,我道:“谢谢,我会的”,雁归前辈道:“那我们就此别过”。分别后,我们各自踏上前路,在路上我突然想到衡华君说过,清梦是将女弟子错认作颖娴的,又想到刚刚清梦姐姐道:“她叫雁归”,雁归应该是女弟子的本名吧,她知道她不是颖娴了?可能她也感动于雁归的付出吧,无论如何,只要她们还在一起,只要她们都好好的就好。
天黑之前,我们赶到了镇子上,正准备在客栈安置,只见一名乞丐正被小二往外赶,那乞丐口中不停乞求道:“求求你了,给口吃的吧”,那小二啐了一口道:“滚滚滚,别弄脏了我们店里的地”,乞丐又颤巍巍的弓着身子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位前,举着破碗道:“老板,行行好,给个馒头吃吧”,老板忙摆手道:“去去去,快走,别站在这儿影响我生意”,那乞丐抬眼望向白花花、香喷喷的烧饼,咽了咽口水,突然伸手抢了两个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往嘴里塞,可他太久没吃饭了,哪跑得动呢,跑了没几步就被老板追上了,老板嫌他脏,甚至不愿用手打,只用脚又踢又踹,他也不躲,只是边用背抵挡住殴打,边将两个烧饼塞进了肚中,老板打完了、消了气,就回去继续照看摊子了,乞丐扶着腰扶着腿,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拣起破碗就要走,我道:“留步”,那乞丐回过头,大约是以为我要施舍些钱财,充满希冀的看着我,我道:“我瞧你年纪轻轻,四肢健全,怎么不去找个事情做呢?”,那乞丐先是一愣,两行眼泪随即落了下来,他道:“因为我想回家,我一路乞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走回家去”,我道:“你的家在哪儿?”,他道:“在杭州”,“杭州”我惊异道,“你……你叫什么名字?”,那乞丐道:“小人贱名卫骁驰”,我倒吸一口气,原来他没死,而是被林潇至扔到了千里之外,我道:“既是旧相识,你便跟我来吧”。我将卫骁驰带回客栈,给了小二些钱,嘱咐他给卫骁驰收拾一番,待他收拾齐整,我便将林潇至代替他与小榕儿一番纠葛,云家与卫家大起大落的事与他说了一遍,他听后拍着大腿痛哭流涕了许久,一时感慨“为何林潇至偏偏选中了自己”,一时感慨“爹娘为自己受苦了”,他没有感叹云静殊的遭遇,我能理解,毕竟是一位素不相识的小娘子,更何况没有几个人能看到女子的不易。第二日分别时,我给了卫骁驰回杭州的路费,他对我好一番感恩戴德,我们便分开了。
临盆之前,我终于辗转到了边关,托车夫帮我置好了宅院和奴仆,我便住了下来,阳春三月,我诞下了一子,取名奉一。出不了门的这些日子,丁香总给我讲些外头新奇的见闻,这天,她兴冲冲的跑回来道:“姑娘姑娘,我今天看见镇守边关的黄大将军了,骑着高头大马,可威风了,而且长得还特别英俊”,“黄大将军?”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要到边关继续参军,会是他吗?我心里莫名有一种想见到他的冲动,我吓了一跳,这么多年了,我也嫁人生子了,可提起他的名字,不,是姓氏,我居然还是有想见他的冲动,我道:“丁香,奉一也百日了,我想出去走走”,丁香道:“好,奴婢给您梳洗打扮”,从前的衣服堪堪能穿进去,撑起来像个圆球,丁香见我叹气,便道:“姑娘,不如咱们去逛成衣铺吧,给您做几身新衣裳可好?”,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道:“好吧”。
去成衣铺的路上,我与丁香缓缓地走着,我四下看去,还以为边关是何等的荒凉,这城中却也热闹得很,两边小摊商铺的陈设和售卖的物件也新鲜别致,净是些我没见过的,想必是当地特色,我正颇有兴致的看着,就听见前边有人喊救命,我与丁香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向声音传来处奔去,拨开人群,原来是一个孩童掉进了河里,我对丁香道:“我瞧这水并不深,也不急,这孩子怎么会溺水呢?”,丁香道:“想必是边关水少,因此他们都不大熟悉水性吧,哎呀姑娘,您还不赶紧救人”,我这才反应过来,忙运起灵力将那孩子从水中托了起来,轻轻放到了岸边,丁香松了口气道:“姑娘,不是我说您,您生了孩子以后这反应都变慢了”,话音未落,那孩子的母亲高喊道:“儿啊,你醒了!”,只见那孩童吐了口水,悠悠转醒,对着母亲喊道:“娘”,百姓们纷纷高兴道:“没事了没事了,太好了”,孩子母亲转身对我与丁香边磕头边道:“多谢仙女,多谢仙女!”,孩子也跟着磕头,我忙道:“不必不必”,正想上前扶起他们,丁香道:“姑娘,还不快跑”,说罢,拉着我就往回跑,身后一群百姓边追边喊道:“快来看仙女啊,这里有仙女!”,我和丁香一口气跑回了家中,丁香边喘气边道:“姑娘,我看我还是把成衣铺的老板请到家里来给你量体裁衣吧”,想到刚刚的一幕,我和丁香都大笑起来,一时间笑声回荡在小院里。
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还真是自由惬意,还时不时会有点小惊喜,如果他能来找我,那就更惊喜了,我突然开始期待起来,刚刚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展了仙术,想必很快就能传到他耳朵里去,他一定会来找我吧。等待的日子变得十分漫长,三天,他没来;五天,他没来;七天,他没来;十天,他还是没来,正想着,突然有人敲门,我不禁紧张起来,拳头攥紧了衣裙,直勾勾的朝门口望去,丁香见我反应有异,道:“姑娘别紧张,一准是成衣铺的老板来了”,说着便起身去开门,门打开,果然不错,正是成衣铺来送新衣裳的,我送来攥紧的手,叹了口气,不由得有些失落,丁香道:“姑娘,衣裳做好了,咱们进屋去试试吧”,我心不在焉的答道:“好”,心里却想着,想必他是不愿再重蹈覆辙,即使我会仙术,对他来说也不重要了吧,又或者,那黄大将军根本就不是他呢,根本是我想多了罢,我叹了口气,那送衣裳的小女使吓了一跳道:“怎么,姑娘觉得我们做的衣裳有什么不妥吗?”,我道:“没有不妥,挺好的,我就是刚生产完,心气弱,总爱叹气罢了”,那小女使才松了口气。
出门的次数多了,总归是要相遇的,不过也不太能称其为相遇,最多算是我单方面遇见了他,那天他依旧是骑着高头大马,没有在闹市中疾驰,只是缓缓的行进着,百姓们纷纷自觉避让,待马匹过去了,又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不十分新鲜,也不惧怕,只有一些年轻的郎君和小娘子们,投去了艳羡的目光,丁香兴奋道:“姑娘你快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黄大将军,是不是很威风”,是啊,很威风,黄将军与黄员外果然是不同的,他在哪一行都能做的很好,做员外就赚的盆满钵满,做将军就威风八面、大杀四方,而我,不过是为人子女不能尽孝,为人妻子不能终老,修仙修的一知半解,只会些口耳之学,生下奉一后,又胖又丑又老,活了半辈子,一事无成罢了。我低下头叹了口气,这样的我,如何能大大方方的上前跟他打个招呼,我道:“丁香,咱们走吧”,说完,转头朝另一个方向的街道上走去。
这日,我正在院中练习新学的曲子,就听得有人敲门,我道:“丁香,你又给我做新衣裳了?”,丁香也疑惑道:“没有啊,奴婢去看看是谁”,说着就去开了门,只听得门口丁香大喊道:“黄大将军!怎么是您?”,他来了,我心中一惊,赶忙端正了坐姿,又整理了头发和衣衫,不多时,丁香引着黄将军进来了,他见了我,眼中并无惊异之色,只是含着笑意道:“清音,好久不见”,我也起身道:“好久不见,黄将军”,丁香满脸惊讶,但还是不忘职责,招呼两个粗使的丫头迅速将茶案和坐塌在院中摆好,我道:“黄将军请”,两人坐定,他才开口道:“几年不见,清音与我生分了不少”,我道:“当初你只是黄员外,我高你低,如今你已是黄将军了,我却成了平头百姓,境遇大不相同了”,他闻言垂眸微微叹了口气,我家的事他想必也听说了吧,这时,奉一突然哭了,我关切的朝屋里看去,丁香道:“姑娘别急,想是哥儿饿了,奶娘喂一喂就好了”,果然,说话间奉一就不哭了,我松了口气,突然想到他还在这儿,立刻向他看去,果见他满脸尴尬的坐在对面,道:“你的儿子?”,“嗯”我点点头,他道:“既然如此,我在这儿,叫你官人看见了恐怕会不高兴,我就先离开了”,说罢就要起身,丁香急忙拦道:“哎,将军且慢,我们这儿只有我和姑娘,小少爷,奶娘并两个粗使的丫头,哪有什么官人”,黄将军看向我,我点点头,他道:“那孩子的爹爹……”,“哦……他……他没有爹爹”我又觉得这么说不好,毕竟衡华君活的好好的,又改口道:“不是,他……他爹爹……”,黄将军看出了我的局促,道:“你不方便说就不必说了”,“哦”我道,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不知说什么好,一股淡淡的尴尬氛围弥漫在四周,过了半晌,他开口道:“你怎么回来边关?”,我道:“也没有为什么,没来过,所以就来了”,他道:“呆多久?”,我道:“也许一辈子吧”,我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眸掩饰了过去,所以他没看到,我霎那间的脸红,我没想到,曾经心动过的人,即使时隔多年,再次相见时,也还是会心动,我感觉心脏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只得对丁香道:“丁香,茶怎么还没好?”,丁香道:“哦,我去瞧瞧”,说着就去了屋里,这下就剩了我们两人,气氛更加尴尬起来,我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黄将军道:“昨日,我似乎在人群中看见了你,就画了你的画像,让下属拿着去找,谁知找起来竟这么容易,随便打听了一个人就打听到了,百姓们都称你是仙女”,我心道:你看见的、要找的究竟是我还是文君师姐,嘴上却道:“我不过是施展仙术救下了个溺水的孩子罢了,文君师姐当初也是如此吧”,他闻言却不避讳,道:“文君?你是说云苓吧,去年我收到二弟的来信,说弟妹生了个儿子,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如今应是两个儿子,或是儿女双全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道:“那年杭州祸乱,令弟用两万两白银换了六千百姓性命,实乃大仁大义,想必他和他的家人都会一生平安顺遂的”,他道:“哦?还有这事,他信里倒不曾提过”,我道:“想必是怕你心疼那两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吧”,黄将军闻言笑起来,气氛这才略松快些,我小心翼翼道:“你叫她云苓?”,黄将军坦然道:“是,我的弟妹,我侄儿们的阿娘,云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