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官家传召鹿溪。官家道:“听闻饮福大宴那日,你与林阁主相谈甚欢啊”,鹿溪道:“是,我还正好奇,林阁主如何能入得后宫来呢?”,官家道:“林阁主不喜人多的场面,说想见见传闻中的仙女,我便叫人带他去了”,“原来如此”鹿溪点点头道,官家道:“听闻你与林阁主畅谈到寅时,你们都聊什么了?”,鹿溪道:“就聊音律,林阁主对我弹奏的曲子很感兴趣,他也教了我许多弹奏的方法”,官家道:“是,林阁主最擅抚琴,你只学了半月,难得他肯指点你”,官家又对一旁的王内官道:“义山,去把我的琴取来”,鹿溪道:“官家也喜欢抚琴?”,官家道:“是,林阁主已经回临安去了,日后我可以指教你的琴艺”,鹿溪道:“那可太好了”,说话间,王内官取来了一方琴盒,又有女使抬来了一张琴案,琴盒打开,纵使鹿溪并不懂琴,也能看出那是一把好琴,官家道:“你来试试”,鹿溪眼睛一亮道:“好”,说罢起身来到琴案前,她抚摸着琴弦,缓缓奏起了一曲月光曲,一曲奏罢,鹿溪高兴道:“官家,您这可真是一把好琴”,官家怔了一会儿,悠悠的叹了口气道:“看来我指教不了你了,恐怕宫中能指教你的人也是寥寥无几了”,鹿溪道:“官家谬赞了,我弹的哪有那么好,跟林阁主比起来,我还差的远呢”,官家道:“那你是愿意跟他走,还是愿意留在宫中啊?”,鹿溪并没有察觉到官家的不悦,道:“那自然是愿意跟着林阁主……”,话已说出了口,她这才觉得不对,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了嘴,小心翼翼的偷看官家的脸色,官家黑着脸道:“我有这么可怕吗?”,鹿溪结巴道:“没……哦……不是,不可怕”,官家道:“林阁主已经有妻室了”,鹿溪道:“那与我何干啊?难道他夫人凶悍,不许我去浮玉山?不会呀,难道灵台阁没有女弟子?”,官家道:“你难道不是想嫁给他?”,鹿溪道:“当然不是,我和林阁主是知音,他欣赏我奏的曲子,我欣赏他的琴艺”,官家道:“仅仅是欣赏他的琴艺吗?”,“哦……”鹿溪犹豫了一下道,“不是,我还很向往他说的浮玉山,那里不仅风景美,自由自在,还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官家道:“你还懂志同道合?”,鹿溪越说越胆大道:“当然了,说实话官家,宫里虽然好,但是不自由,不平等,我和宫里的嫔妃们也谈不来”,官家道:“可她们平时经常在一处喝茶谈心,相处的都很好啊”,“是啊,因为她们就是志同道合啊”鹿溪紧接着道,“她们就是想着怎样讨您的喜欢,怎样晋升位份,怎样给家族带来荣耀啊,所以她们谈得来”,官家神色黯然道:“这也是我愿意跟你聊天的原因”,鹿溪见官家失落,也不免叹息道:“也许有一天我能离开皇宫,但您是永远也不能离开的,您的地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您身边每个人都与您“志同道合”,可您也因此失去了真正的平等与自由”,官家闻言眼中似有波涛涌动,他看鹿溪的眼神充满了炙热与冲动,鹿溪被官家的眼神吓了一跳,她何尝不明白这眼神里的含义,她大着胆子道:“官家,您觉得我与众不同,那是因为我是外面来的人,宫外天高地广,自然能养的人也心胸宽广,我若在宫里生活的久了,也会被同化,到时候我便同您众多的嫔妃一样,再没什么不同了”,官家的神色又黯淡下来,鹿溪也不敢再说话,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官家道:“我就自私的要求你在宫里陪我几年吧,如果真的有我厌你弃你的那一天,我一定放你出宫去,不会拘你一辈子”,鹿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明知道官家不会轻易放她出宫,但能有官家这一句许诺也很好了,鹿溪道:“我愿意陪着官家”。
“师父您不会嫁给官家了吧!”我惊讶道,师父笑笑道:“胡说,师父是从没嫁过人的”,我道:“哦,也对,那官家真的厌弃您了?放您出宫了?”,师父叹了口气道:“我倒希望是他厌弃了我”,“这是何意啊?”我疑惑道,师父低头苦笑一声道:“从那天起,不到两年官家……就病逝了,他去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我闻言也沉默了,师父又道:“官家是一个善良又通透的人,在这个时代,实在是难得,可正因为通透,才痛苦,正因痛苦,才迫不及待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希望他来世可以生在我的家乡,可以拥有他想要的生活”,
官家病逝,一向和善的皇后娘娘以鹿溪是官家生前最宠爱的人为名,要求鹿溪殉葬,那天淑妃、于昭仪、郭淑容、王美人都来了,加上随身的女使嬷嬷们,一大屋子人围观她如何赴死,鹿溪没有如她们所愿的挣扎求饶,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安静的指着白绫道:“我选这个”,又转身对秋可道:“秋可,官家这两年再宠我也没封我做嫔妃,你觉得我这棵大树迟早会倒,私底下没少吃里扒外,一笔一笔我都给你记着,我死后你就继续住在这宁雪阁,我的鬼魂会与你日日相伴,到时我们在一一清算”,这边皇后娘娘的人已经将白绫系在了房梁上,又搬来了凳子,鹿溪从容的站了上去,她的脖子刚套上白绫,就有人将凳子狠狠的踢开了,似乎与她有多么大的仇怨一般,虽说鹿溪有保命符,可上吊是真的疼,又疼又难受,感觉头和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了,她的胳膊和双腿不受控制的在空中踢着,她心道:想要死的体面些,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啊。她晕过去之前,看到皇后娘娘对秋可道:“就依你主子的吧”。
“这之后,我就来了浮玉山,一直生活到如今”师父道,我道:“您是怕您走了以后,她们对秋可不好,才故意那么说的吧”,师父点点头道:“是啊,你都能看出来,想必皇后她们也能猜到,但她们不知道我没有死,你想,日日生活在一间死过人的屋子里,那滋味能好受吗?何况还是死的那样可怕”,“嗯”我点点头道,“师父为秋可思虑的真周全,那秋可知道您没有死了?”,“是”师父道,“我骗她说我是仙女,凡人杀不了我,我会换个身份继续在这世上活着”,我道:“那她相信?”,“深信不疑”师父道。我道:“哎,师父,说来说去,您想嫁的人到底是谁啊?是官家?还是……老阁主?”,师父怔了一下,道:“我很感谢林阁主,也很庆幸能遇见他,若不是他,我早就死在宫里了,也不会有灵台阁这样一个好所在,在这里生活的久了,我有时甚至会恍惚,关于我家乡的记忆,是不是真的是我臆想出来的,本就是为了给别人讲个故事,最后自己都相信了”,说到这里,师父的目光迷茫起来,我道:“师父,我听说过一个人,她也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坐着飞船来的这里”,师父的眼睛猛地一亮道:“谁,他是谁?”,我道:“山下宁孔目家里的事您听说过吗?她就是宁孔目的那位通房”,师父抓住我的胳膊道:“通房?被宁夫人活活折磨死的那位通房?”,我被吓了一跳道:“是,就是她”,师父道:“她叫什么名字?你可知道吗?”,“她……她叫……”我想了想道,“好像是叫……心琦”,“心琦!”师父松开我的胳膊,像卸了力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她还是来了,我没能阻止她”,“师父”我站起来走到师父身边关切的扶住她的肩膀道,师父道:“清音,你先回去吧,师父想一个人静一静”,我见师父伤怀,只好不再作声,默默的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