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我哥好像文盲
逍遥宗内弟子玉汤池中仅有一人,白纱覆眼就连洗澡也未曾取下。
天地灵气汇聚成的一处温泉水,长赢任暖流游荡在周身,帮助舒缓经脉。
这是她重生的第一年。
“师姐,师尊找你过去。”温泉池岸上脱下衣衫上放置着的传音玉碟响起来。
逍遥宗内弟子的玉碟是一块形状如鱼,取义为:年年有余。
久而久之叫成鱼碟。
女子虽容貌被眼上覆眼纱遮住大半,依稀可见脸上棱角。
长赢传音:“知道了,多谢师妹。”
传音人是掌门袁青週爱女袁随。
长赢并未久待在温泉池内,穿好逍遥天弟子服,双手掐净身诀后便来至玄文君常在地。
长赢前脚刚至会芳殿,就见袁随站在门口满面愁容。
袁随看到长赢,一瞬飞扑过来抓住长赢的手道:
“师姐,待会进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师尊刚才已经摔了四个茶盏了。”
长赢看向袁随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柔和。
上一世以身殉道,也就只有袁随一人是想要带自己离开。
长赢轻拍袁随手背,安慰她:
“我并未触犯门规,师尊不会罚我。”长赢一边说着,眸色晦暗。索性有遮眼,才未能叫旁人瞧到。
玄文君闭关一年,上一世他出关也是这时。当时因长赢擅闯后山,惊动了玄文君和袁青週。
长赢一边向内走去,一边回忆当时的下场。被囚于戒律堂,受一月戒律。
按本门戒律,私闯后山受鞭笞之刑。重活一世,长赢也知为何她从未有过重刑罚。
长赢撩开弟子下摆,跪在玄文君座下。
“你可知错?”
长赢拱手回道:“弟子并不知所犯何事,并不知因何有罪。”
座上玄文君冷哼一声,将一片金羽甩在长赢面前,与其说是甩,不如说是直接插进地砖里。
长赢垂眸并不能看见面前之物,而是抬手触摸。
“师尊,这是何意?”长赢微仰头颅,丹唇轻启。
“全宗上下仅你一只金乌,而后山是勒令禁止,你为何要去后山?”一只金乌说出口底气略有不足。
玄文君眉宇间染上的怒气,让他与昔日清冷自持的剑圣相差甚许。
羽毛上沾染的气息很淡,根本无法辨认是谁的,但目前首要是让玄文君相信自己。
长赢:“师尊,弟子眼盲无法行至后山;若师尊不信可用箴言缚灵问我。”
玄文君目光下视,看着跪着的长赢冷哼一声。
箴言缚灵仅掌门所有,长赢怎会不知箴言缚灵是何等后果。
是以神魂为媒介,与搜神术法相同。但箴言缚灵察觉到说谎会将人捆住。
箴言出口便是事实,可如果长赢也同样具有箴言能力呢。
长赢在说出箴言缚灵时已然有了对策。
请来袁青週后,长赢没有丝毫慌张。
“师侄这是怎么了。”袁青週一进来就看到长赢跪在地上。
长赢不言。
“我着急出关,就是因为这事。”玄文君示意袁青週看向插在地上的金羽。
袁青週在看到金羽时神色一顿。
“或许是其他妖修的呢。”袁青週示意长赢站起来。
长赢起身: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逍遥宗可算是让你俩配合上了。
“掌门明知,这仅有她一只……”金乌。
袁青週并未让玄文君将话说完。
袁青週眸色对上长赢眼眸,两人视线相碰。
长赢知道他这是动用了箴言缚灵。
“你可曾去过后山。”
“不曾。”修习箴言一事对金乌来讲并不是难事,自重生之日起长赢便对袁青週的箴言针对性了解。
世上箴言分为两种,一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另一种便是后天形成。
而长赢恰好为金乌,修习箴言比普通人掌握要领更快。
袁青週对玄文君说:“你也听到了,长赢这孩子玩心重了点,但终归不会触犯门规,今日这事就算了。”
玄文君听完袁青週说完后依旧眸色不改。
“师尊若不信,可用搜神术。”
袁青週嗔怪:“你这孩子,别搜不搜神了,你师尊心情不好,你快修习你的剑法,让你师尊高兴高兴。”
长赢垂面,嘴角冷笑:他要是真能开心,怕就是我死的时候。
云雾绡下的金瞳虽无焦距,但也有神:他们不敢对自己使用搜神术。
连想上一世,他们紧紧看着自己不让往逍遥后山踏足。
“罢了,你且先回去。”
后山所镇压的妖物,也是金乌。
长赢并非不知,上一世她独闯后山被掌门擒拿,这一世虽是躲避袁青週,但也逃不过被玄文君问话。
玄文君闭关之地也在后山。
后山那只金乌,是上一个被推出去以身献道的牺牲品,不过他未曾献道。
只是长赢不明所以,为何要送自己殉道却又教习剑法,不怕自己有朝一日知晓自己是去赴死而反过来杀他们吗。
玄文君替上一任殉道者做了一个假死的身份。
不过他为何会突然救下一个殉道者?
后山布有结界,长赢气息与玄文君和袁青週不同,自长赢重生后玄文君一直在闭关,想进后山也只能从袁青週身上下手。
接触到袁青週并不是一件难事。
袁青週此人喜奢华,一把佩剑却是有百余剑鞘。
索性此人臭屁,爱赠人剑鞘以表他的尊贵掌门身份。
长赢先以术法将剑鞘上自己气息抹掉,后以溯源遮掩自身,引剑鞘上气息到自身上,进而糊弄结界的气息辨认。
上辈子并不知这结界如何过,只有一身蛮力硬闯,所以才被袁青週抓住。
回到屋内,长赢捏阻隔诀后才将属于另一只金乌特有的气息释放出。
一身金线织衣披在身上,头戴金冠,若长赢眼未盲,她也许知道,她和他的脸长得一模一样,长渡的脸较她更为俊朗。
长赢:“我带你出来,你答应治好我的眼睛的。”
金乌名叫:长渡。
长渡看着面前与自己同为金乌化形的女孩,目光打量片刻后,垂眸一笑。
“可你眼上还系着那块破布,我怎么好替你治啊。”长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这个小瞎子。
长赢眉头一皱:
若不是自己上辈子死前才知道,金乌有秘术,凡未成年离开扶桑身体上必有所缺陷,只是长赢是眼盲。
长渡看见隐藏在布条下的金瞳无神,眉头轻挑一下。
“小妹?”
长赢听见长渡一句妹由头的小妹懵住。
“虽然咱俩都是金乌,兴许我比你大。”长赢对长渡莫名熟悉,
上辈子一直被掌控在逍遥宗手里,和自己亲人根本无法相见。如今仇人近在咫尺,她却不能杀。
她势必要让逍遥宗的恶行公布天下,让他们也尝尝当年自己被架在天道大义之下,只能选择含恨而死。
长渡闻言,嗓子里发出低沉的笑。
“我飞升时你连化形都未能完成,你不是妹妹,难道还能我是吗。”
长赢瘪了瘪嘴:金乌一族栖息在扶桑,上辈子本以为仅剩她一只金乌,所以义无反顾的以身殉道,拯救苍生。
没想到所谓的拯救苍生只是一场骗局。
“那你快把我眼睛治好。”长赢听着长渡对自己修为的蔑视,忍不住撇了撇嘴。
长渡霍然起身,宽大手掌抬起长赢面庞,仔细端详着那双无焦距的眼。
“金乌尚未化形之前离开扶桑,身上会存有缺陷,而你恰好是眼盲。与其说是缺陷不如是一种金乌特有的自保,有缺陷的金乌当然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长赢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长渡被她这个白眼逗笑。
“能治。”长渡松开长赢的脸,继续坐回椅子上。
长赢跟上前去:“怎么治?”
长渡:“再回扶桑。”
长赢重新拾起眼纱:“我知道你是上一个祭道者,可你若是离开逍遥宗,他们不会察觉吗?”
长渡对长赢知道自己是祭道者并不意外,因为昨天她找到后山镇压池时,想必就早已知道。
只是同样为金乌,长赢怎么会知道上一任祭道者镇压地。
“我说过,你救我离开那个水池子,剩下之事便不用再管了。”长渡脱离水池前,便用身上金羽做了傀儡术,现在不过是金蝉脱壳。
长渡垂下眼睫鸦羽:“若我想屠你宗门,你可同意?”
长赢眸光微闪:“若要灭门,不是现在。”
“金乌一族长生不死,用我们来殉天道,这帮修真人真以为是自己是后羿,若说灭门,更应是灭天下有长生欲的人。”
长赢听到长生不死时心里已有答案。
原来自己重生不是机缘巧合。
“我可助你一臂之力。”长赢并非良善之人,上一世人人希望我去为天下赴死,我为何不能希望他们去死?
长渡打量着和自己一卵双生的妹妹,不由得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昨夜见到金羽光泽时,以为是族人来寻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当年那个连化形都不会的妹妹。
两只金乌盘旋上空,在银月下的金羽煽动火焰。
长渡:“你眼盲,一会我放完火球你就跟着我飞。”
长赢不解:“你不是已经化神了吗?怎么还要飞?”这时候不应该是掐个缩地术直接跑路吗?
化神后使用缩地术,可日行千万里。
长渡口中吐下一颗火球,稳稳当当的砸在后山,火舌燎过后山草木:
“你看我像是能使出术法的样子吗?”刚出那个脏水池子,长渡周身灵气还未调动起来。
长赢顿感无语,方才还说,只要把他救出来别的事就不用管了。
果然男人爱吹牛。
寒潭用了秘法里面的寒水咒,专克制金乌身上的焰灵真火。
长赢瞥了一眼长渡,咋舌:
“术法没学好就说没学好呗,我又不能说你。”
长渡:“……”
谁说他的妹妹是温柔可人的?后山寒潭内第一次与族人相见,长渡一时间五味杂陈。
因为他自己那副破败的样子自己都看不下去。索性这小瞎子看不见他的残败,说把他放在乾坤囊里带出去。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融断了束缚的铅链,那链子上布下了不止一道捆仙索那么简单。
长渡提着一口气:拜托!乾坤囊是放死物的!
长渡将逍遥宗一把火烧了个里里外外,未伤及无辜性命,便和长赢潇洒离去。
“掌门,要不要派人去追?”
袁青週看着两抹飞去的金影,皱了眉头。
“不必。以全宗上下的实力相比,无人是那两只金乌对手。”
弟子诧异,两个妖修的修为竟然会在全宗门之上,而且就连玄文君等长老也不会是妖修对手?
玄文君听到金乌锐利清啼后提剑杀出,袁青週及时出手用腰上玉带将人缠住。
“玄文君这是何必,回去就回去了,天命不可违。”
玄文君面色阴翳,额上青筋暴起:
“身有疾的金乌血脉无用,偏偏让她把后山那个带走。当初收她为徒非我本意,如今你看她将你我耍的团团转!”
周围弟子皆注意到玄文君这边的动静,纷纷驻足观看。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后,及时开口:
“众弟子听令,随我至后山寒潭调水,留下阵法师控制火势,以免火势蔓延。”
屈疏月和时无霜两人走在前方,后山火势较为严重,索性宗门上下并无伤亡。
袁随自是从始至终注意到半空上的两只金乌,直到听到玄文君一席话后呆愣在原地。
“袁随?”程施琅注意到走神的袁随。
袁随听到有人叫她,缓缓抬眸:“程长老,需要我做些什么?”
程施琅无奈摇了摇头:
“你师姐是妖修,当年玄文君破格收入门下,此事你不必介怀。”程施琅宽宥道。
可袁随所想并非如此,反而替长赢能离开而松了一口气。
袁随看见过玄文君前往后山寒潭,每次回来身上都沾满了金色血迹。
袁随认得,那是金乌的血,长赢也同样有这样的血。
火势扑了三天才堪堪得以休息,而长赢上了逍遥纵的通缉名单。
欺师灭祖还妄图烧毁宗门。
“我们要飞多少天啊?”长赢一头扎进水池里。
长渡抖了抖身上金羽:
“看来逍遥没教你读书。大荒之中,有山曰孽摇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
长赢面对长渡对自己的学业指责并不想理会:
“我会一手逍遥剑。”
长渡没打算理她,一手逍遥剑有什么用。
“你的逍遥剑,舞一遍给我看。”长渡想到了什么。
长赢起势一剑:出剑洒脱利落丝毫未有拖泥带水,上下求索将成。
不觉脱尘世,自谓逍遥游。
长渡看完长赢起势后,便打断她。
“他教你的剑法是用来压制你体内焰灵一脉,也算是变相的压制你的修为,你妖骨能在这剑术下有所成长,我妹可真是天纵奇才。”
长赢:“……”天纵奇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长渡注意到长赢手上的剑,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玄铁剑:
“当年你因何入剑道?”
长赢回答:“是,以心入道。”
长渡立在水面上震起片片涟漪:“索性未以剑入道,逍遥宗教你的那些为兄也能教你,待你我回扶桑,我把经楼给你打开。”
长赢怅然:“我许久未回扶桑……”一时间近乡情怯。
长渡耐心道:“你离家许久,族内人你不必在意。他们未抚育你长大,你自不亏欠他们什么。”
长赢右手负剑而立,任海风吹猎衣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