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秋风,稻黍黄。
每年秋收时节,明歧山都会派年轻弟子下山帮附近的农户收粮。
仙门弟子有的出身修仙世家,打小没见过农耕,有的小小年纪就上山求学,对于农事也不熟悉,于是一个个的只觉得新鲜。手里的镰刀,脚下的稻田,顺手再给边上的同门抹一把和着水的稀泥,笑声几乎时时不停。
符离拍了拍粗布衣裳上沾到的灰,从稻草堆后探出头,仔细观察着这群人。
修真界和凡俗界之间有着普通人不可逾越的结界,她穿越来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仙人。
虽然说她也不一定就能修仙,但看过那么多小说以后毕竟还是好奇。
“阿离啊,给仙人们送水过去。”
王大娘递给她两个水瓢,自己提起了桶,往田边走去。
符离应了一声,小短腿捣腾得飞快才能赶上王大娘的大步流星。
王大娘几个月前捡到了她。据大娘说,她是春汛的时候从上游被冲过来的,不知怎的磕伤了头,捡回家的时候几乎就要没气了,万幸躺了四天还是醒了过来。
大娘有一个女儿,生下孩子后就去世了。夫家嫌弃生的是个姑娘,不肯要,大娘于是又把外孙女儿也接回来养。
小姑娘还没有大名,小名叫妮儿。孩子不好养,妮儿怕外祖母再不要她,对半路来的符离一向没有好脸色。
这倒也没什么,人家才五岁呢,据村里的郎中说她已经十二三岁了,她才不欺负小孩子。
面前的少年有张憨厚的脸,名叫莫赟,是明歧山云涯峰的弟子。他接过符离递过来的水瓢,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谢谢谢谢。”
抢到秋收任务就是好啊,别的师兄弟都得困在宗门里修行上课,他还能在这儿喝到冰冰凉凉的井水。
玉人一般的少年接过了另一个水瓢,顺手递给了师妹荀璐。
符离知道他叫许南碣。据莫赟所说,此人虽然容貌出色,但是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
边上莫赟的师弟们立刻闹腾起来,嚷嚷着自家师兄不如人家的贴心,直等到同村的奶奶切了甜瓜拿过来才塞住他们的嘴。
莫赟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空水瓢还给符离,“见笑了,我们云涯峰师门传统就是如此,弟子们都有些粗放。”
符离好奇地看向他,“云涯峰?”
莫云涯见她有兴趣,想着反正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干脆一屁股坐下,给她讲起了明歧山。
“咱们明歧山是个大宗门,有八峰十一谷,练剑的,炼丹的,驭兽的,治病的,炼器的,学什么都能找到师父。”
“比如我们云剑峰,大家都是练剑的剑修。
他说着指了指一边的许南碣,“像许师兄他们,就是怜青谷的医修,治病很厉害。”
符离想了想,问道:“那脑子坏了能治吗?”
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受伤的缘故,她把从前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但哪有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她长到这么大,总该有个来历。
荀璐闻言走了过来,擦擦干净手立刻开始看诊,“是怎么回事?”
符离在自己头上比划着,“大娘捡到我的时候,我脑袋上这里有一块伤,应该是石头撞的。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大娘说可能就是因为撞到了脑袋。”
荀璐征求了她的同意后上手检查了她的头,结束后又帮她把头发整理好。
“骨头有点儿损伤,但恢复得不错,已经快长好了。你说不记得事情,可能是淤血未散。头部这个位置特别,也不好随意使用法术,你好好修养,以后说不定自己就好了。”
荀璐又掏出一只小瓷瓶给她,打开塞子以后能看见是淡黄色的药丸,“这是我师父制的药,师父叫它仲春,温养身子最好不过了。”
符离睁大了眼睛看她,“给我吗?可是我没有钱……”
荀璐摇摇头,“算我送你的,不要钱。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让我把脉练习一下?”
符离爽快地伸手过去,看着她的手指搭上自己的手腕。
这位仙人有双很好看的手,像雨后山里细嫩的竹笋。
荀璐又挪换了位置感受脉搏,渐渐渐皱起了眉,转头喊道:“师兄,你来看,她体内似乎有灵力?”
许南碣走过来,隔着手帕搭上她的手腕,不一会儿也皱起眉,另一只手靠近她的天灵盖,替她疏导躁动着想从此处蹿出去的灵力。
“你吃过什么灵食?”
荀璐反应过来许南碣在说什么,解释道:“你应当是受伤之前吃过灵食,灵力留存在体内尚未吸收完成,刚好头部又受了伤,形成了一个开口,所以灵力一直上涌,也影响了恢复。”
莫云涯听得似懂非懂,“还有得治吧?你们医修不是这样那样就能把人修好的?”
一旁他的师弟月升明翻了个白眼,“有师兄你这么说话的吗?再吓着小师妹呢?”
“小师妹?”
这回符离和莫云涯异口同声。
月升明得意地哼哼两声,“她吃了灵食都没事,一看就是可塑之才啊,不上山岂不是浪费了?”
符离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看向她认为最靠谱的荀璐。
“一般凡人是不能吃灵食的,因为吸收不了灵力,会毁损躯体。但你没事,显然是经脉强悍,经受住了灵力冲击。”
荀璐摸了摸她的头,“就是说,你有些天资,可以修仙。”
王大娘来拿回水桶,正好听见这句,顿时欣喜若狂,“什么,我们阿离能当仙人啊?”
她见识不多,只知道做仙人是好事。虽然这个孩子她才养了不到一年,但乖巧懂事,实在是个好孩子。如今竟然有这样好的运道,她怎么能不高兴?
月升明用力点头,“大娘啊,这孩子日后定然有别样天地。”
王大娘搓了搓手,有些手足无措,“这,仙人,你们要带阿离上山去是不是?”
接着又拉过符离的手,“大娘给你买身新衣裳吧?这鞋也该换新的,上了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符离摇了摇头,“不要新衣裳。”
才刚秋收完,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再买了衣裳,冬天要怎么办呢?
大娘家毕竟只是农户,收成好了才勉强够吃穿,还有一个小妮儿要养,不该为她浪费钱。
虽然符离说着什么也不要,但到了明歧山弟子们准备回宗门的时候,王大娘还是张罗着给她带吃的喝的,符离只得背上了一个小包袱。
符离把荀璐送的那瓶药给了大娘,垂着眼睛听她絮叨着注意身体的话。
王妮儿躲在门后边看她,磨蹭到符离真的要走了,才像一颗冰雹似的砸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块油纸包着的糖块,又头也不回地跑开。
符离走出去不远,又转身冲还站在院门口的大娘挥了挥手,转身咬了一小块糖含着往前走。
大概是攥在手里太久,糖块表面发粘。不过她吃到嘴里,依旧很甜。
一开始还有弟子不知道回程的队伍怎么多了一个人,听说是会新弟子以后也都从善如流地接纳了她,叽叽喳喳给她讲着宗门里的八卦。
有的好笑,有的搞怪,总之,没让符离哭出来。
月升明占了离她最近的位置,大半的八卦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边说还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被月升明第三次挤开,云涯峰另一位弟子梵笙带着怨气幽幽开口:“师兄觉得我像猴子吗?山路就这么宽,难道要我去爬树?”
符离没忍住笑出声来。抬头看去,明歧山云雾缭绕,已然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