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缕青烟腾空缠绕幻化,出来的一幕不是其他,正是多日前阿茶在苏府内宅,将发丝中的桃木簪子化身伏妖索将叶灵泽捆住。
“看来灵泽是与华胥,一起藏匿于这个凡人女子体内。”
林青阳说着,不自觉轻轻的皱了皱眉头。
因为凡人的身体构造与仙人不同,在一般仙界众仙家的眼中,凡体肮脏不堪,造恶之人的身体甚至犹如腐肉蛆虫。
这倒绝对不是说天界仙人瞧不上凡人,恰恰完全相反,不论是天界仙人还是超脱三界外的菩提佛子,对人界凡夫甚至是地界妖魔鬼怪,态度其实都是极为悲悯的。
天界众仙、菩提佛子每每下界讲道说经,都借各种机缘形式现示人前,不过是希望他们能够早日求得正果,助他们脱离欲念苦海,修得天界仙身或菩提佛骨。
只是,天渡有缘人,雨水再多,也难润无根之草。就算整个天界和整个菩提圣地的佛子愿意搭救你,但你自己却执迷不悟,也是无果。
这正是由于人间有情众生的七情六欲,和天界比起来,实在是要多的太多太多而导致的。
比如说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有了以后也还要更多,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拜高踩低两面三刀,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因爱生恨,因恨生怖,因怖生忧等等等等,数不尽数……..
所以凡人之躯起心动念如果不加以降服调节,满心都容易是爱恨嗔痴,五脏六腑内郁结的都易是邪风歪念。
这些歪念最常见的如淫邪,善妒,恶语、欺诈,偷盗,甚至是杀人放火等等等等等,这些都是体内邪风歪气未及时加以调节所致。
天长地久,日积月累,如果一个人造恶业太多,将会导致这幅身体本身携带的正气受到严重污染,人体的气息就会变得浑浊,逐渐恶臭无比,哪怕是十里开外,天界众人也会敏锐地察觉然后避而远之。
天界仙人和菩提界佛子因为大多堪破红尘,他们少欲寡求,在天界、菩提界远离人界的是是非非和七情六欲。
他们一心行持善法,不淫、不妒、不欺、不诈、不偷、不盗,不骄、不燥,与万物为善,以慈悲心、利他心、菩提心渡万物、护持万物。
更不用说会去做为一己私欲,而烧杀抢掠这等罪孽深重的事情。
所以天界和菩提界从未出现人界中的什么几军交战、成王败寇,或者是战争年代的兵荒马乱血流成河,自然也就避免了人界国破家亡,山河动荡和妻离子散这等惨事。
自这开天辟地千万年来,天界和菩提界就是缘于心中了却私欲的仙人、佛子一心护持善法,护持天地正气,得以存在。
综上所述,人界和天界、菩提界是不同业力因缘造就的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产物,他们的仙风仙骨自然和肉体凡胎也就全然不同。
哪怕是“深陷泥潭”不能自拔的玄英,当初一怒之下剜骨篡旨私自冰封千里,却也并没有大开杀戒的滥杀无辜。
且最终,也是因为私自篡改天旨,被天道收回仙骨,散去全部修为。
如果不是林青阳盗取九千年蟠桃,她也早就入轮回转世成凡胎了。
当然,我们盗取蟠桃的林青阳,也是在三千年后的天劫中被几道惊雷将千年的修为和元神都全部打了个稀巴烂。最后的峰回路转,被他当时出于善意帮助的老朋友舍去大半修为搭救回一条命。
只能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可见,俗语有云:“天道有轮回”是真的不假,即使是天赐的仙骨,即使是修炼得道位列太虚,也是必须要为自己做过的所有,承担责任的。
如若不及时回头,继续作恶多端,老天的安排,绝不是人力就可以逃掉的。
玄英一想到曾经作为天界神职的叶灵泽,居然有一天会选择躲在一介凡人的体内,还是和华胥这个魔族一起?想到这里,她就无比的心痛,这痛,甚至比她自己剜骨还痛。
为何?
要知道,她认识的叶灵泽记忆中是多么的光芒万丈,潇洒张扬。
哪怕是万神殿前,众神林立,叶灵泽站在天界众仙之中,都是永远那么骄傲放纵。
“隐匿于此女子体内,想必定是有其原因。”林青阳见她良久不语,且眼神中满是痛苦不堪,于是低声出言安慰。
玄英听完仙君说的“有其原因”,侧身看着刚刚阿茶蹲着添加炭火的位置,像是想起什么来,说道:“或许,这女子是修炼之人。”
修炼之人如若修习正道,一心向善,护持天地正气,那么天长地久日积月累,这些因为护持善法的修习,会让原本体内的正气慢慢凝结出灵气。
这些灵气随着修炼难度的提升,日益精进的功法会逐渐净化人体内的浊气,使人的身体慢慢变得轻盈通透,和普通人不同。
而且戒律清净的上品修炼之人,有的身上还会出现特有的清香。
这些原自天地正气修习而得的清香,会吸引三界中气息类似和相同的灵物,这也是为什么阿茶身上的气息如此讨林青阳喜欢的主要原因。
“我要去一趟那个凡间女子所在的地方打探情况,之后再来寻你。”
玄英说完就站起来,准备离去。
然而她刚抬起手腕施法,手上的动作就顿了顿,然后指尖又轻巧一弹,一片霜花落在桌上,凝结成一块小巧玲珑,通体雪白的如意玉佩。
玄英回头看着林青阳,匪夷所思的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给小、弟妹~的见面礼。”
她这个小字后边,本来是要说“东西”二字,转口就改成了“弟妹”,且她的尾音拖的极长,说完便也不施仙法,潇洒跳窗离去。
留下来不及狡辩的林青阳,独自在寒风中凌乱…….
而那边的阿茶,此刻正泡着药浴出神。
“如果我说此次被伤,与我而言并非全然坏事呢!”这是阿茶记忆中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受伤这种事还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大师兄是想和阿茶一样好吃懒做?”
那位年轻男子的眼神,自然的落在阿茶的眉眼间:“这件事让大师兄最高兴的,就是遇见阿茶。”
“那阿茶,当然也是很高兴遇见大师兄的。”
下山游历的沧溟山大弟子百里羽流,降伏在人间为乱的妖界幽鸣独眼兽时,不幸被其所伤,毒液行至身体筋脉各处。
沧溟山的老掌门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用自己的灵力,像一根一根剔除鲫鱼身上的骨头这样,一点点抽丝剥茧地剔除百里羽流身上的余毒,才把他那半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的性命,给拉了回来。
然而毒素侵骨,余毒的清除,仍需要修为干净纯粹之人以灵力催抚宁心咒,历经百日之后,方可将余毒全部拔除。
这个虽不耗费修为,却极为考验修为和耐心的工作,就被老掌门一担子撂给了平日好吃懒做,却戒律极为清净的小师妹阿茶手中。
记忆里的片段又开始在阿茶的脑海里打转。
“阿茶,你可知道,不是风动,不是幡动,这不过是,凡人的心动而已。”
“不急不急,慢慢来,大师兄相信你。”
“怎么,你们常明派现如今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吗?光会欺负我沧溟山的女弟子可绝不算什么本事!”
“长大了以后的世界,就是这样,小阿茶不要急,已经做的很好了。”
“师兄是找阿茶吗?”
“有个东西给小阿茶。”
“这可是你大师兄在山脚下排了几个时辰,才买到的麻记糖葫芦,护在怀里腾云驾雾的给你这个小馋鬼带回来,这不,还热乎着呢~”
“我就是撒泼打滚的,昨天赖了他一个晌午……..”
“呀,这糖葫芦的糖衣好香,大师兄是最最最最最好的师兄~”
“嘿!你个小王八,二师兄我在这儿还会喘气儿呢。”
“二师兄也好也好,二师兄比糖衣还好呢。”
如果时间就停留在这里,没有后面的事,那现在会是怎样呢?
阿茶仰起她的小脸靠在浴桶上,定定的望着天窗闭上眼睛继续出神,而回忆就像被洪水冲断水闸。
“阿茶的宁心咒,宁的我最近倒是,心神不宁。”
“阿茶,你觉得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师兄?大师兄在吗?阿茶有话,和你说。”
“我,我,我本来就是骗你的,其实,其实那半边麻花,我是说那半边麻花,我不是吃不完,我就是,留给大师兄的…..”
“我是说,专门留给你的。还有这个,这个都是阿茶留给大师兄的。”
“麻花很好吃,最近小阿茶有乖乖练功吗?”
“嗯嗯,抄写了五遍正念心法,还背诵了木子师姐教的普渡心口诀,连二师兄都夸我了呢~”
“那就好。”
“阿茶,大师兄有事要下山一趟。”
“大师兄你会去很长时间吗?”
“要年关之后再回来了。”
“那不能一起过今年的年关了吗?阿茶会想念大师兄的。”
“大师兄也会想念阿茶。”
“二师兄,”
“嗯?”
“大师兄他去哪儿了,这都过完年关半个月了。”
“不是说有事下山了吗,具体干嘛去了我也不知道呐。师傅现在也正闭关呢,你这小馋鬼可别闲的没事去打扰他老人家清净!”
“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大师兄,这元宵节都过完了!”
“让灵鸟儿给你传的信你可一封也没回。我给你留了木子师姐新制的麻花儿,还乖乖练了四十九遍宁心咒……”
“大师兄,灵鸟儿告诉我,它可是都把信传到了。”
“哼~你再不回信,我可就真的生气了!我把麻花都送给二师兄那个老馋鬼了,你也别想在我跟前再听什么宁心咒了。”
“送吧,送吧。以后也都不需再宁心了。”这是大师兄让灵鸟带回的话。
“大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阿茶,对不起.”
“没关系的,大师兄。”
“所以大师兄也喜欢阿茶吗?”
“阿茶回去吧,不要等了。”
……………..
“二师兄,师傅和我说过:若曾有幸同舟渡,而今达岸各自归。缘起缘灭各有时,所以,我不难过,不难过。”
“师傅羽化,是得正果。”
“阿茶,你把药喝了,病好得快些。”
“阿茶,放宽些心,听二师兄话,不哭。”
“阿茶,听木子师姐的,你不喝药病是不会好的。”
“小王八,这雷雨天气,你怎么伞也不打就溜出去玩儿了?病还没好全呢!”
“二师兄,大师兄回来了吗?”
“二师兄,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二师兄,马上元宵都要过完了,大师兄还不回来吗?”
“二师兄,”
“大师兄和白语姑娘的这杯喜酒,我病着,就不饮了,但阿茶会祝愿他们喜乐安康,万事顺遂,早得贵子。”
“师傅,徒儿病好了,我想下山走走,去看看你说的那个人间。”
“大师兄,你知道吗,是人间凡人的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