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隆冬的夜晚，北风乍起，越往二人居住的地方走，路径愈是偏僻，路上的行人也就愈发少了。
阿茶和林医师手上各举着一个刚出炉子，热乎乎香喷喷的酥饼。
这路边小摊贩虽不起眼，但这酥饼确实是烙的极好，酥皮香脆掉渣，内里绵软筋道有嚼劲。
要怎么形容这种平平无奇却又令人惊艳不已的“普通美食”呢？
那就是一口下去，阿茶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香掉了！
“这这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阿茶吃的是不亦乐乎，好像刚刚没吃过那碗鸡丝青菜面一样。
不过是仙君从衣袖里拿出纹银结账的功夫，这边一张酥饼就不见了，速度之快行动之果断，饶是阿茶已经仙去的老师傅看了都会说一句：“厉害厉害。”
然而这还不算，当着人家饼摊一个饼吃完，还站在摊贩面前不肯走耍起了无赖，嚷着要再买一个边走边吃才罢休。
林医师实在拿她没办法，只得再给她买一个，心里却犯着嘀咕：“回头可别又喊着长胖了。”
“两个，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阿茶高兴的说完，便迅速的拿过摊贩老板眼疾手快递来的两个热气腾腾的酥饼，然后催着林医师说入夜了快快走。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两人在这数九隆冬的夜里，并排举着个酥饼，边走边吃赶路回家。
过往他来过市集多次，皆是与人看病或贩卖草药，从未注意过这街边的饮食铺子和摊贩。
虽然曾几何时，仙君也是四处游历这人间大好山河，遍尝人间各地烟火。
但他毕竟在山林中修炼得道已经三千多年，这世间的繁华沧桑，世事变迁，早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所以最终才选择隐居山林。
况且他本身也并非些个，贪吃的仙者。
加上仙人与肉体凡胎所需之物不同，这几日若非阿茶这个小“饕餮”在他左右，他是绝不会做起用炉灶烧饭这样的事情的，平日里他的炉子都是为病患熬药所用。
阿茶第二个酥饼的速度吃的比第一张略慢了些，但如果你觉得她是吃不完，那可就真是小看她了。
她只是不舍得那么快吃完。
新买的罗裙很合身，淡青色衬的十几岁豆蔻少女的朝气愈发蓬勃。
林医师悄悄地打量自己身边这个一边吃着酥饼，一边不停摇头晃脑就没停止和自己说过“好吃”二字的小丫头片子。
饼皮酥脆，她掉的衣领袖口到处都是。
林医师不知为何，心里盘算着，按照这个朝代人族的算法，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到了议亲的时候。
道本自然，所以就算是修炼者，大多数门派也并未曾明令禁止修习弟子不可谈婚论嫁。
何以她师父会此时放她一人独自下山这么长时间？受了这么重的伤，这几日也并未见她传信回去，也无人来寻。
若说是和师门不睦，阿茶每每提及师父的神情，满是要溢出来的骄傲和敬爱。别的不提，她手中的那把广寒古琴，算得上是人间少见品质极佳，又隶属于正统的修炼之物，一般的弟子，断不会得到这样的传承。
这边自己的酥饼吃了大半个的阿茶，看着那边酥饼只咬了半口的自家恩公。正想说什么，忽然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就把要说的话从嘴边咽了下去。
阿茶改口小心地提醒道：“酥饼凉了，可就不酥了呢。”
“嗯嗯，刚出炉的酥饼的确是咸香酥脆，”
林医师反应很快的接过阿茶小心翼翼的话头，这十几日的相处，他已经习惯了她一惊一乍的神情。
自然而然的转过头给她一个笑意温和的眼神，说着，又自然的举起自己手中的酥饼，轻咬了一口。
她原以为恩公是不是吃饱了，或者是觉得酥饼不合胃口，所以才举着酥饼半天没吃完。
却完全没有想过是自己吃的太快，但也不能怪阿茶，谁让她还有几个吃饭吃的比她还快的师兄弟…….毕竟是家传的手艺，不能到她这儿就丢了哈哈。
酥饼中面粉和少许盐巴的按比例混合，经过摊贩的巧手和饼炉的炭烤，使得最普通简单的面粉和盐巴，有了各种有趣的变化。
这让林医师瞬间想起了，经自己双手所调制的各类草药方子。
林医师手中已经被吃了小半个的酥饼，仍然温热，继续散发着诱人的咸香气。
酥饼外裹着一层被饼炉自然炭烤出来薄如蝉翼的油脂，在月光和街边灯笼微弱烛光衬映中，彰显着人族这个物种自诞生以来，醉心于食物中积年累月的智慧，以及食材本身被手艺人用心对待的光泽。
林青阳一边不自觉迈着飘逸的步伐，一边转头语气轻盈的和阿茶说：
“西北的酥饼比这还要酥上几倍呢。”
“嗯？恩公难道去过西北？”
昏暗的夜里，两人开始你一下我一下的聊起天来。
阿茶瞪着一双仍然亮闪闪的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眼前这个她觉得约莫只比自己大个几岁的恩公。
“西北离这儿怕是有个十万八千里，恩公一个弱女，哦，不是，一个弱男子，怎么会去过那种地方？”
“到也没有十万八千里，左右是四五千里地的样子。”
林医师说着，又咬了一口酥饼。
样子仿佛在认真对比手中的酥饼和西北的酥饼具体的差别在哪儿一样。
只见他又接着：“要真说十万八千里，以此刻脚下为标记点，这块国土的境内，离你最远处当属北冥。”
林医师说着停下脚步转过身，纤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指了指阿茶绣花鞋的位置。
阿茶顺着林医师的手指看向自己足下的位置，然后又看回将最后一口酥饼吃干净，却一点儿酥皮也未沾身的恩公，脱口而出，“那北冥，可有啥好吃的？”
林医师听完，这个问题让他轻轻垂眸，认真沉思了一下，回想自己在北冥时的游历。
毕竟他上次去此地，已然是遭遇天劫之前三百多年的事情了。
仙君抬起垂下的眼帘，一双清澈儒雅神色温和的眼眸，对上阿茶少女时期独有的天真可爱笑意盈盈。
他语气轻快说道：“北冥，北冥有鱼。”随即转身向前继续赶路。
阿茶见此，立即快步跟上，迫不及待的准备询问味道好吃吗？
前边儿的林医师已经边走边摇头，笑着回头对后边儿的阿茶继续说道：“北冥有鱼，其鱼之大，一锅恐是，炖不下。”
阿茶看着前边儿林医师这忽然的回头一笑，差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出了窍儿，心里不禁高喊：
“我的天，这可比酥饼还要掀人的天灵盖呀。”但她随即又马上反应过来接上林医师的话说道：
“一锅炖不下？？？那，那可真是大。”
“哈哈，哈哈哈。”是林医师爽朗的笑声。
十几日来，阿茶第一次听见恩公如此爽朗的笑声，平日里他说话都是温温和和的。
“那，一锅炖不下，那咱炖两锅儿呀？”
阿茶这做蹩脚诗句一样押着韵脚的回答，让前边儿的仙君林青阳更是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林青阳此刻心里想着：“这姑娘要是真修炼成了仙，定是个贪嘴的女仙娥。”
而后边儿跟上来的阿茶，则真是被自己恩公这副爽朗明媚的神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勾走了半颗心。
真是不能怪阿茶花痴，毕竟这真是天人啊。
她想起这十五六日中，自己帮恩公一起研磨草药，接待时不时会上门问诊的村民。
恩公待人接物，不管是对自己这个报恩的美少女，还是村里前来看病的老幼妇孺，态度都一样平易近人，大方有礼。
他与人谈话言语的神色之间，也会偶露出温和笑意。
只是对比起来，像他今夜这般与自己打开了半个话匣子，所流露出的潇洒肆意、甚至是开怀大笑，那可是前几日都未曾见过的。
阿茶心里暗自想着：“这哪是村子里普通无名的年轻医师，这分明是上天恩赐给凡间的谪仙吧！”
“这个村子的人怕是积累了很多福泽，所以才在这不完满的人世间，能遇上这样一个，愿意悬壶济世，不贪图钱财的妙手仁医。”
“且性情还如此温善有礼……怕是在自家沧溟山一向自诩广修正道的同门师兄弟，要真是下了山，估计也不过这般。甚至，不及此呢。”
“这该是能成仙的凡人才对。”阿茶心里默默嘀咕。
两人虽然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开着玩笑继续赶路，心里头却各自犯着“小嘀咕。”
一个觉得对方是，成了仙之后，会变成贪嘴的女仙娥。
一个更过分，觉得对方不是人。
该是从天宫下来的男神仙。
出了市集，行至崎岖的山路，冬日四周草木凋零，越入夜，这季节就愈发寒冷，单靠步行的回程夜路，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
话说这两人早上出门，也是忙活了一整天，可是此刻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的仍是交谈甚欢，脸上无丝毫倦意。
不得不让人感慨，如若不是一个自小修习灵力玄法，一个故意隐去仙体化身凡人的仙家，早就该喊累歇脚了才是。（作者：综上所述，这俩真是半斤换八两，谁也不吃亏。）
就在终于只差拐两个弯就到家的时候，阿茶和仙君都敏锐感觉到，路前面的气息与出门之时有明显变化。
这是一股，强大冷冽又散发着天地肃杀寒气的灵力。
可说是灵力，又和阿茶所有遇见过的其它灵力，有着全然的不同。
正当她停下脚步，想要凝神去探查感受这股灵力究竟有何不同的时候，这股强大的力量居然霎那间就隐匿消失了？
一般的修炼者很难不被这股力量隐匿的速度之快所震惊，阿茶心里暗自思索，上次见识到能和这种感觉比较一二的场面，还是六七年前师傅他老人家在的时候。
沧溟山开坛论道，众派云集，那个时候的阿茶还只有八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