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英来找林医师的那一日,阿茶正和林医师在集市上贩卖草药换取银钱。
林医师仍是一身淡色长衫,普通的棉麻质地,袖口和领口的滚边儿,有巧手绣娘缝制些许清淡简约的竹叶。
跟在他一旁的阿茶,穿的是明显大了几号的长衫,款式样式几乎与林医师无二,这很明显是阿茶穿了林医师的衣服。
原因无他,就是阿茶没有换洗的衣物,自己原来的那套衣服,跌下山崖,破破烂烂穿出门,虽不至于衣不蔽体,但一个姑娘家家着实不像样子。
而林医师又不能施法为她随意变出一套女装来,便给了一套自己未曾用过的新衣。
二人拿着平日采摘的草药来到市集上贩卖,换取银钱。
两筐草药卖了三两银子,听起来已然是不错的收获。
但其实那两筐草药的品质按照市值,如果放在药铺里怎么也得卖个五六十两银子。
主要是这二人,在这件事上,出奇的统一口径,完全不似几日前,在商量报恩那件事上,互相推搡了半日(把作者都急死了)。
遇到些贫苦百姓,本该收二两银子的,只收人家张大娘,二!纹!
王大嫂十五纹钱买一大包,市面上一两银子一株的九头草,两人还称,买两包送一包…….
那价值十两银子一株的老山参磨成的粉粉,阿茶居然只管人家老李头要一个铜板……
就这样,两个人居然还能把两筐草药卖出三两银子的收益,也着实是天赋异禀的奇才了。
两人收拾完贩卖草药的摊位,林医师将两个药筐叠在一起,斜背于自己右肩,笑着说道:“走吧,给阿茶买新衣服。”
阿茶从林医师的左面绕到右面,伸手去取他右肩的药筐:“我来,我来,”毕竟在自己心里,她的恩公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医师。
林医师隔着衣物,把阿茶搭在他肩上要去取药筐的手轻轻拿了下来,不等阿茶反应,拉着她就往前走。
“这要是晚了,裁缝铺可就关门了。”
语气间似乎有些许宠溺?阿茶也来不及反应了。
二人的脚步轻快明亮的穿梭在西市集,笔者也说不清楚,到底谁比谁更高兴。
这个镇子上的裁缝铺,女儿装做的最为精致的就属西市集的这家。
人间女子爱打扮的天性,不管是八岁还是八十岁都是一样的。
铺子里边儿的罗裙真是让阿茶看花了眼,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倦。
在裁缝铺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阿茶来来回回试了十几套衣裙,将那三两银子花的只剩五个铜板,然而这回却不是阿茶败家。
“买两套,可以换洗就够了吧。”
“姑娘家总是更爱干净的,两套怎够?”
“够的,够的,”阿茶话还没说完。
“这套,这套,还有这两套。掌柜的也都一起包起来吧。”
阿茶看着自己恩公指的那几套罗裙,都是自己心仪的样式。
很显然,虽然刚刚在自己试衣裙时,对方并未多言,只是在一旁静坐,翻看着不知何时从哪儿拿出来的医书古籍。
但此刻这些动作已经很明显的表示,刚刚恩公是有注意到自己的吧!
而且最重要是,银钱都算的这么清楚,他不但注意到自己喜欢的样式,还留意到这些衣服加在一起刚好差不多够三两银子。
那边的女掌柜见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小相公,居然一出手就是三两银子!要知道,三两银子可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若是镇上那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倒也罢了。
女掌柜一边麻溜的拿起仙君刚刚指的那几套衣服,一边没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仙君。
这一偷瞄,刚好对上仙君那清澈儒雅的眼眸。
眼神中没有寒门子弟常易有的那种敏感自卑,也没有高门大户养出来的骄纵不屑。
女掌柜似是被看透了自己的小心思一般,心虚的快速把眼珠子转了过去。
只见这边林医师并未有任何不悦的神色,只是淡淡一笑。
而那边的女掌柜却不知道为何,忽然觉得自己过去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总爱以容貌穿着,钱财门第来偷偷论客人的高低贵贱,是不对的。
“等等,这套还有这两套,样式好看,但是,有些许不合身。”
阿茶说着,制止住女掌柜将最后几套衣服拿出来,立马就要去打包结账的手。
“许是我最近贪吃,又长胖了些。”阿茶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
“所以咱们买这三套就好,况且不是那儿本来还有一套吗?也很够换洗了。”
阿茶说着,指向另一旁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叠好的衣服。
那是林医师的衣服,先前阿茶穿上市集的那一套。
林医师目光触到被叠放整齐的衣衫,那是自己平日穿的衣服样式,虽是从未穿过就赠与阿茶应急,但那确实是男子的衣物。
林医师有些疑惑,阿茶这样的凡间妙龄少女,不应该是最爱美的年纪么?照常理,这样一套男子的粗布罗衫,她怎么愿意在有了新的罗裙之后,还继续穿着?
“只怕这套衣服也并不合身,你穿着大许多。”
“大了好,大了好,大了总比小了好,大了宽松,宽松穿着也不勒人。快快去付银钱。”
阿茶像数来宝一样接着话茬,一边推搡着自己的恩公快快去结账。这样撒娇卖乖的事情,师傅在的时候,她可没少做。
阿茶身上有熟悉的草药香,大约这几日和自己研磨草药侵染的,除此之外,还缠绕着属于修炼之人特有的香气。
但凡是人,身上就有人味儿。
婴儿有婴儿的气味,少年有少年的气味,中年人和老年人各有不同,男人和女人各有不同,生活在江南水乡和边塞之地的人又有不同。
但不管是哪种,却都不能算好闻,因为无论是老人小孩,男子女子,这张人皮下面包裹的都是一样的人肉白骨、五脏六腑,大肠小肠,单拆出来,摆在你面前,这气味都绝不算美妙,而人皮肤外最常见的各种汗腥更是不必多说。
普通人如若去过屠宰场,就会知道里面的腥味有多令人无法忍受。
众生平等,这个平等或可以理解为,在某个天地之间看来,人的身体和世间其它被圈养的猪羊牛马、山中无人看管的飞禽走兽,相比之下,皆并无不同。
然而虽世间万物皆无不同,但到最终却是万法归一,不无不同了。
可又因为各人之间的选择不同,选择不同即道路不同,道路不同即机遇不同。
所以修炼之人的身体,和普通人的身体虽都是同是肉体凡胎,但它们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完全不同。
修炼之人江湖门派冗杂繁多,可但凡正统,为得纯正灵力,皆有诸多清规正道要守,诸多密法戒律要修。
以此清规密法汇聚融合,吸收天地灵气,祛除体内邪浊之气。
日久天长,天地灵气在其体内可凝而不散,散而不僵,灵力贯穿全身血脉筋骨。
身体自然也就和普通人不同,所携带的屏障和结界,散发出来的气息,自然就更是不同了。
而阿茶身上的,明显是正统修炼之人所散发出来的,戒律清净之气息。
这让林医师觉得十分受益,他对这样纯粹干净的气息有与生俱来的好感。
于是被阿茶推搡着,这位仙君便愉快的结了衣服的银钱。
“姑娘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疼爱自己的如意郎君。”
裁缝铺的女掌柜,接过仙君手上的银俩,笑的见牙不见眼。
想起二人刚入门时,自己心里还稍微有点“狗眼看人低”。
现在面对这出手阔绰的主儿,自然是要上赶着说几句客人都爱听的好话。
只是她不说不打紧,这一说,仙君和阿茶都不禁各自变了变脸色。
女掌柜看二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只觉得他们二人多半是新婚燕尔不好意思了,便识趣儿的不再多言。
此刻二人都觉得,为什么女掌柜的手不能再快些将衣服收拾好呢?
“咕噜咕噜两声,”
阿茶的肚子先打破僵局。
“它,好像有点饿了。”说完阿茶无奈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恩公。
林医师被阿茶逗的笑出声,“那正好我们吃碗面再回去吧。”
“原来小娘子是有了!我说呢,那衣物自然是要穿的宽大些才好!”这女掌柜,可真是会捡重点啊。
“啊?”阿茶的眼睛瞪的老大。
林医师赶忙接过女掌柜刚刚包好的衣物置于药筐中,拉着她匆匆出了裁缝铺。
再这样下去,女掌柜怕是连他们孩子的名字,都替两人想好了。
云边的晚霞将天空染的通红,微风吹动二人的发丝,两人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
阿茶好多年没见过这样好的晚霞了。
等二人将两大碗清香扑鼻,沾满人间烟火气的鸡丝青菜面下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冬日的太阳似乎总是隐没的更快一些。
街上店家逐渐亮起的烛火,照耀着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