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翠芳踢着路边的石块，听着跳到她左肩的小黄鸟在耳边叽叽喳喳，絮絮叨叨。背篓里，累坏了的小白狼压在猪草上，蜷缩起来睡着了。一只红色的小瓢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落在它鼻子上，也没有感觉。

　　“啾啾啾啾！”

　　“我知道，在那片芦苇地里没有人是你的对手。”翠芳点点头。

　　小黄鸟挺了挺有着浅黄色绒毛的胸脯。

　　“啾啾啾啾！”

　　翠芳踢起一块小石头。

　　“不是忍气吞声，只是不想惹太多麻烦。”

　　她以前虽然常年在云门，但师傅秉承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理念，如无特殊情况，出门一定会带上她。她去过冰天雪地的北国，也见过一望无际的黄色荒漠。

　　她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个少年脚下的黑豹，是生活在北方荒原的生灵。“凡所到之处，风为其驭”，那个少年无意间外泄的情绪带动风的变向时，黑豹的眼睛是变深了的。

　　云门的万物本上记载，这种生灵因为有风的加持，行动敏捷异常；由于是生活在食物短缺的地方，这种动物异常凶狠。在北方，算得上是一方小霸主一样的存在。

　　但风豹这种生物孤傲得很，宁愿死也不愿意轻易臣服，除非心甘情愿，这也是她劝他用的那套说辞的原因。当年，她跟师傅去北国时，也就见过北国太子身边有那么一只。

　　这个少年居然能摸它的下巴——说明他自身实力不差，毕竟让黑豹臣服的只有强者；另一个则是他背后的家族，一定不容小觑，多半是北国的皇亲国戚。

　　如果直接出手，且不说有百分百的胜利把握，但结局势必会带来一系列的麻烦，就怕波及到整个村落。所以，她选择先说服他，也暗示她自己懂的很多，让皇亲国戚出身的他不敢贸然出手。

　　“啾啾啾啾？”

　　小黄鸟的叫声唤回了她的意识。

　　“你问我云门招新的事？”

　　翠芳踢起一块石子。

　　“我可能不会去。”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而很多答案就在云门。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会在她一旦浮现出想要回到云门，想要告诉师傅和同门她绝不会背叛的想法时出现，告诉她，不要回去。

　　那个声音冷静无比——陌生而熟悉，是她自己前身的声音。

　　她不是一个纯粹的情绪跟随者，但是这一次她怀疑，前身在丢失的空白记忆里，给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埋下了灵魂印记。虽然不知道这种几乎只存在于传说的方法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潜意识告诉她应该照做。

　　既然回不了云门，那么她会通过其他途径，去找出答案——她那么执着的想要去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啾啾啾啾。”

　　翠芳从怀里掏出一把杂粮。小黄鸟飞到了她的手上，啄食着。

　　她停了下来，在小路的尽头，耐心地等着它吃完。

　　“你也早点回家吧。”

　　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看着它振翅飞回芦苇荡，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家里走去。

　　泥泞的小路上，一户木屋前，一个裹了头巾的大娘正在收白天晒的被子，看见她从那条芦苇荡的道回来，脸上一惊，大着嗓门说道：“翠丫头，那条道以后还是少走，前不久才出了事咧！”

　　“好嘞，谢谢阿婆。”以后不会再出事了。

　　告别大娘后，继续往前走，拐过几条道，越过了道梯田。隐隐的米饭香飘了出来——翠芳看到了自家熟悉的坝子。

　　他们家和大多数人家一样，是一个家子祖祖辈辈生活在一起的。房子呈口字状，背靠着嶙峋而葱郁的大山。

　　白色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而出，坝子里还在地上晒着些干瘪的菜头。有个年轻的妇人在洗着蔬菜，摘着菜丝儿。

　　翠芳注意到，在门口的柴垛上横放着些陌生的行李；空气中弥漫着肉的香味，他们平时可是只有过年或者重大节日的时候才吃肉的，这个肉味应该是做了不少好菜。

　　“芳芳回来了？”

　　年轻的妇人很快注意到了她，脸是黝黑的红扑扑。

　　“嗯。”翠芳把装着猪草的竹篓放在台阶上。

　　“累了吧，去洗把脸，一会儿饭熟了叫你。”

　　“姨，今天来客人了吗？”

　　翠芳看着那行李下有一枚令牌，上面写着云字，微微一顿。

　　“……是哪里的客人？”

　　“好像是一个大门派的人，叫云什么的，今晚落个脚，”小姨也看到了那个令牌，不过她不大识字，“给了不少碎银子。”

　　小村庄里的人见得最多的就是铜钱，银子是很少见的。

　　翠芳哦了一声。

　　“婆婆呢？”

　　家里有个年迈的婆婆，往日有太阳的时候就喜欢搬把椅子在坝子中间晒太阳，看见翠芳回家会稍微睁开点浑浊的眼睛。

　　不过今天没看见。

　　“在你房间里。西边房间大，给他们腾了出来，她就不高兴了，一整天都不丧着个脸，要你娘把他们撵走。”

　　西边的房间，不就是原来婆婆和公公一起住的地方吗？

　　“往常不是都会住在村长家吗？为什么这次不了？”

　　“好像是因为这次来了几个贵客，房间不够了，有人就单出来住了。”

　　翠芳点点头。

　　“我娘呢？”

　　“在里屋陪客人呢。”小姨挪挪嘴，同时凑了过来，生怕周围有人听到，压低了声音，“芳芳啊，你抓住机会多表现表现，我看他们来头很正派又有钱，听说就是来招生的！”

　　“没准你就被选上了！”

　　小姨想得美滋滋的，翠芳心里无奈又好笑。作为过来人她可太清楚云门的考核方式了，虽然门槛不高但绝不可能有浑水摸鱼的地方。一个弟子的选拔也绝不是一两个老师所能决定的。

　　不过，翠芳想，这就是个好机会啊。

　　在客人面前，她娘爱面子，能好意思拒绝她养“狗”吗？

　　在竹篓里睡得正香的小白狼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最多也就事后揍她一顿。

　　反正也不是很疼。

　　于是，她推开门。

　　“娘，我想养……”

　　话还没说完，她顿住了。

　　“没大没小的，门关着的，不敲门进来？”

　　翠芳：……你平时可不就是这样的吗。

　　“这就是令千金？真可爱。”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大概就是说的眼前这位。

　　云门的素净衣袍不仅没有让他显得单调，反而平添了他的一份出尘。

　　老熟人了。

　　翠芳脸上浮起一丝古怪。

　　察觉到了打量的目光，云双微笑：“请问在下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这孩子没大没小惯了！”

　　一个巴掌打下来，翠芳的视线转到了地板。

　　“没有的事，小孩子好奇心性，难免的。”

　　“芳芳呀，快去烧点水，沏壶茶来。”

　　她娘的语气充满温柔。

　　当然，可能只有她能听出其中的威胁：还不赶紧混犊子！

　　翠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想养狗。”

　　“你说什？！”她娘果然火气上来，家里都穷成什么样了还要养张嘴，但马上感受到了从一旁投来的目光，立马温柔道，“乖，娘要陪客人，后面再说啊。”

　　“可不可以嘛？”

　　“你……”嘴一抽，只能无奈道，“当然可以了，如果我们能照顾好它的话。”

　　“好，谢谢娘，娘最好了。”

　　翠芳一口亲到了她娘的脸上。

　　——后面打我的时候轻点。

　　打开门就想走，结果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云叔，你来了！”

　　翠芳一个咯噔。

　　低头说了句对不起，就跑了。

　　云叔看了眼那离开的背影。

　　这小姑娘怎么……

　　“云叔，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云叔回头：“哦，在路上看到了很神奇的东西，耽搁了一会儿。”

　　“什么呀？”

　　云叔摸摸下巴：“路上看到好几块有意思的石头。”

　　“有趣的石头？”

　　“很有意思的。”云叔笑笑却没有多说，“大娘，需要帮忙做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