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雀舞听过的所有的话本子中,她最讨厌的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的情节。她讨厌那些书生自以为是的臆想,也讨厌被人救了就要以身相许的思维逻辑。仿佛两个各不相干的人就这样被命运强制捆绑在了一起。或许是在她漫长的生命里,相当长一段时间战斗是主旋律,所以她对生死早已淡漠。
宁夕身死,她在灵阵之内也有所感知,本以为自己就要如此长眠于黑暗。她常常觉得自己已经从躯壳里解放,在黑暗中窥视这宇宙的永恒。她求生的意志,被灵阵之中温柔的黑暗消解了,她于冥冥之中觉得,她也和这个灵阵的主人一样渴望着心灵的安息。
一只烛火打碎黑暗的围墙。
那日的风雪融化在他的眉眼,化做滴滴点点氤氲的水汽,越发衬得那双眼睛明亮动人。
她望着久违的光明失神。见她往夕明媚的目光不起波澜,他不由得担心地问到:“可是眼睛伤着了?”
其实并非他自恋的气质在她心底也过于刻骨铭心,只是她第一次为自己明目张胆的偷窥感到一丝不好意思,“你的眼睛无碍,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雀舞自顾自驱动自己一身僵硬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站起身来。没有看见凤寒奚的笑容。她运转自己的妖力,却发现筋脉之中除了那只还在沉睡的噬魂蛊之外,竟如清风过境一般的干净,没有一丝妖力残留。在阵中的时候,她分明自己是能感受到妖力在随着修炼的推进在一步步积累的。
这是宁夕设下的阵,宁夕要是想害她当日也不必带走她了,她对这个和自己做交易的女人有着一种大灰狼对小白兔的信任。想来原因只能出在破阵人身上了。
一旁的凤寒奚指尖翻飞,白色的灵力随着指尖在空中划出铿锵有力的符箓,巨化成戟顶开了头顶的黑暗,无尽天光尽数倾泻。凤寒奚隔着衣袖抓住了她的手飞出地底,他们在光芒里,周围都是坍塌的沙石。
“事急从权,还望雀舞姑娘不要怪罪。”他既是为雀舞妖力暂失而道歉,也是为刚刚触犯男女大防而道歉。
她何时说要怪他了?身为被困阵中的人,自然知晓宁夕死后的头七,是这个阵法唯一一次能从外界打破的几会,否则,她的出阵之日漫漫无期。
“这样啊。”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趣事,轻笑了一声。
微不可闻。
目光追逐想阳光下飘飞的灰尘,一点也不像被困黑暗中好几年的人。周围的温暖不能引起她丝毫的注意。
凤寒奚也是。
巡逻中的守城军赶到时,只见那贴着封条的神庙大门也彻底崩毁,扬起一地尘灰。
凤寒奚早已带着不能动用法术的雀舞躲进了宁夕之前告诉他的密道。
却不想在密道尽头碰上了前来在此悼念宁夕的宁倾。
女人手中的剑寒芒闪烁,冷色双眸古井无波,“她不肯保护我这个亲姐姐倒是肯保护你们,真是可笑啊。”
说罢便已提剑冲来。
雀舞一把推开凤寒奚,一个侧身躲过了一个宁倾的长剑顺势擒住了宁倾的手腕,欲除去她的武器,却不想因实力悬殊被宁倾一道气劲震开。
忘了,她现在妖力还被封着。
只好全然凭借着肌肉记忆躲开宁倾接下来的袭击,躲避的间隙间,她听到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护城军追来了。
前后夹击。
宁倾以一敌二,终是在进攻雀舞的时候被一旁伺机而动凤寒奚的法咒定住了身形。
雀舞继续沿着地道向前。
凤寒奚对着已经被定住的宁倾在捣鼓术法,随后追上雀舞。
以他和龙火心十几年的交情起誓,雀舞现在绝对不高兴。
是因为和宁倾打了个平手开始难受了吗?
雀舞停住了脚步,并拦住了凤寒奚。
“外面是火心在接应我们。”凤寒奚解释。
雀舞却问他:“你现在的灵力是什么颜色?”
“白色。”
雀舞放下了手,“那脚下这个阵法困不住你。你走吧,不用管我。”
“什么?!你是何时……”凤寒奚这才看到雀舞的一只脚已经被蓝白相间的冰藤蔓缠住。蹲下身子替她破除法阵轮盘时,他看到那冰藤蔓已经刺破了她的罗袜,鲜红的血沿着藤蔓缓缓流动,藤蔓一边被灼伤一边又重新生长起来。
此时此刻身为血肉之躯的她,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追兵们看到被定住的宁倾,本欲留下一部分人帮她解咒,另外的人继续向前,却不想宁倾命令到:“快给本宫解咒!那该死的巫师要用的是倒时咒。你们若敢在此抛下我,国主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这个阵法正在吸食我的妖力,你若再不走,不出一刻钟,你也会被他困住。我没有那个耐心再劝你第三次。”
“这个阵法无法被我从外面打破。”这是宁倾以自己再也不能使用灵力为代价与妖达成协议布下的阵法,巫师灵力无法破开舍灵之阵,这是先祖们定下的禁制。
“早告诉过你,你留下也没什么用。”
“为了让我走你竟然连激将法都用上了,你可真是努力呀。”凤寒奚修长的手指擦拭着冰藤蔓上炙热的血液。
以他少有的霸道姿态握住了她正冒着虚汗的冰冷的手,牵着她的手讲那滴血染到了他的眉心。
他和龙火心是离经叛道的混世魔王。这“封灵”便是他的杰作之一。始祖不愿见巫师们自相残杀,所以灵力无法破开灵阵。
“蠢货!没有灵力你怎么走得出去?!”
凤寒奚忍着脚上被刮骨一般的疼痛对着面前瘦弱苍白的女人淡然一笑:“你在担心我呀,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勉为其难地改了改这个阵法,改做了一个幻象阵。我们出去之前,他们也进不来。”
随后脚下的藤蔓越来越多,将二人紧紧拽入了阵法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