螣蛇窟让她习惯了屠杀和鲜血。她变得比螣蛇窟的人更像蛇妖。她冷血嗜杀，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她是陶冶选中的阴阳双剑中阳剑的执剑人，也是陶冶在修炼时的对手。
螣蛇窟外面的海面见证了阴阳双剑的成长，也见证了他们默契的养成。
直到有一日，陶冶问她还恨他吗。
她迟疑了片刻。
她的迟疑让自己害怕。螣蛇窟的观念让她觉得，战争有牺牲是必然的，雀罗的死亡是战争的结果而不是螣蛇窟的结果。她虽然是朱雀，可是从她破壳以来，朱雀族从未给过她半分的温情。雀罗在时，她于朱雀门而言，不过是个给雀罗提供妖力的器皿。雀罗死了，她便是他们的累赘，为了消除螣蛇的顾虑，显示出求和的诚意便可以断了她的翅骨。她根本算不得是朱雀门的人。
“自然是恨的。”如果不是他挑起战争，她和雀罗都能慢慢正常破壳。她也就不会在壳里就被蓝狩那群家伙把她力量都转给了雀罗。雀罗因此提前破壳，而她还要继续在壳里从头再来。若不是他使诈，雀罗也不会被震散了三魂下落不明，无法将她的力量再还给她，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打断自己的骨头却无能为力。
至于这螣蛇窟里，不过是一群同样将她当做器皿和奴隶的人罢了，一群想着玩弄和羞辱她的人罢了。但他们大多数人碍于她的身份不敢明面上对她放肆，除了她面前这个人。
这个疯子少主。
“恨着我好啊。看着你恨着我，又杀不掉我才有意思呢。”
螣蛇窟的人都很讨厌。但讨厌也是分类型的，阳奉阴违的雀舞最是看不惯。偏偏这好像是螣蛇族的种族特色一般。整个螣蛇窟里言行一致的竟然只有陶冶这个疯子。
他说不会让族后好过，便真的和族后对着干，也不管族后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说螣蛇窟里只有强者才有发言权，便真的如约挑她这个外族人做了护法，仅仅是因为她和他一样在杀戮这件事情上都有着极高的天分。
“你真是个疯子。”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这样感叹。
“你不一样吗，用自己的血做引，那么多人，也不怕自己直接流血而死。”
“死就死了，我若死了，血也会马上燃起来，没有人能够伤了我还平安无事的。”她这话自然是说给陶冶听的。
“恨我的人很多，不缺你一个，你不用时时刻刻提醒我。你该不会因为那些人叫你一声护法，你就忘了你自己姓什么吧？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奴隶，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我都觉得怪可……笑的。”
螣蛇窟的天啊，是浓稠的紫色，每一朵云都像是凝固的石块，压了她好几百年。
在这几百年里，她总是抱着那把阳剑守在陶冶身边，冷眼地杀掉一个又一个来刺杀陶冶的蛇妖。
那些奇怪的妖，明知道陶冶身边有她这么一个持有昭明天火的火修罗，依然为了一步登天而铤而走险。
“阿舞，我不喜欢你手上总是沾着这些蛇妖难闻的血臭味，杀孽造多了会反噬你的命格的。”白凤说。
雀舞只是单手支起下巴依在窗沿上，任风吹起她的头发，“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反正是杀的螣蛇窟的人，杀一个赚一个。”
“阿舞，不要因为一个魔头把自己变成另一个魔头。”白凤想要伸手去碰那张明艳的熟悉的脸，被雀舞躲过去了。
因为她放在桌子上的阳剑抖动了起来，雀舞脸上扬起一抹失控的笑，“姐姐你不必再说了，我有事先走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声音清冽，“姐姐，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的。”
这次来刺杀陶冶的又是族后的下属。只是这个下属明显不够分量，她赶到的时候，陶冶还在血池里闭着眼睛泡澡，眉毛都没皱一下，根本都没有被惊动到。那个水蛭精已经被陶冥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捆成一团丢在一旁，等着陶冶醒了处理。
这个水蛭精，她有映像。
族后在找到她之前，一直是这个水蛭精四处给族后寻找有驻颜之效的精血。已经被族后抛弃了好几百年，依旧对族后忠心耿耿。
水蛭精在看到她时，发了疯似的在地上蠕动起来，浑身的皮肤都皲裂开来，变成无数黑色的蠕动的水蛭朝她爬来。
“朱雀血，朱雀血！族后娘娘，我这就把朱雀血给你！”
雀舞的指尖已经燃起了火焰，她面无表情地丢了一粒火种在地上。火一接触地面，很快就形成了火墙。
只是因为她想起了白凤的话。
火墙就立在此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鼻尖还是很快就传来了烧焦的味道，很多黑色的水蛭直接被火烧成一滩黑灰，那些黑灰又变成更多的水蛭，继续向她靠近。
“修行不易，你这是何必。”她的火烧是身体，更是妖力。
这场火烧了有一刻钟，她的身体周围全是黑灰。只是这些灰已经再没有了妖力驱使，再也无法变成水蛭了，就只是灰而已。
陶冶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笑着吩咐陶冥，“陶冥，把这水蛭精的尸首给我们族后娘娘送去，我听说水蛭精的尸体最是美容养颜了。先不要告诉族后，等她用完了再告诉她。”
陶冥去而复返。
“少主，那女人笑了。欣喜若狂。”
“说什么了吗？”
“她说那水蛭精也算还有点用处。”
“没意思。”陶冶整个人没入血红色的池水，连脸也沉了下去。
就在雀舞以为他要把自己淹死的时候，陶冶从血池里整个窜了出来，拔出雀舞的阳剑在自己苍白的手臂上划了一刀。他摸了一下流出来的血，是冰的。“不泡了，反正也泡不热。”
其实很多事情，她只要再多想一步就会有答案，只是当仇恨蒙蔽了双眼之后人就变得无法冷静思考了。
陶冶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白凤。他发现了个有趣的事，他身边这个一点也不怕死的火修罗好像很怕他对白凤做点什么。
是了，他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
那个白凤除了解毒救人什么也不会。
要不是因为她是雀罗的女人，他根本都不会留着她。
看着雀舞在白凤面前神态平和乖乖挨训得模样，他脑海里突然有了个很有趣的想法。
他要让她俩反目成仇，他想看雀舞会不会也有族后那种癫狂的表情。这个念头在心中疯狂滋长。
他把白凤困在他的怀中，叫了其他几个护法将雀舞押到大殿，一边往白凤嘴里硬塞葡萄，一边叫陶冥往雀舞身上抽鞭子。
“你要是叫一声疼，或者反抗一下，我就咬她一口。”陶冶的脑袋低垂在白凤脖颈处徘徊，眉开眼笑。
白凤眼眶里蓄满了泪，一是因为不堪受辱的她想要自杀却被封了妖力不能动弹；二是因为雀舞就在她面前眼睁睁地被打得皮开肉绽，一声都没有吭，眼神似乎要把陶冶刺穿。
“哎，你看看，你在下面受罚，你的好姐姐却在我怀里吃葡萄，都是奴隶怎么会这么不公平呢？这样吧，要不你杀了她，我就放了你好不好？放你回朱雀门。反正你都杀了那么多人了，杀她也用不了多大力气。”
白凤的身体整个僵硬了。
陶冶很满意她的反应，笑得更欢了，“别担心，我家小陶桃别的不会，杀人可擅长了，你甚至都有可能感觉不到痛就归西了，别怕。小陶桃，我说得对吗？”
“你休想。”雀舞闭上了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汹涌而来，她受够了，她要杀了他！现在就要！但是不可以，她也许能闯出去，白凤出不去。
白凤的身体隐隐放松了。
“没意思。”陶冶将白凤扔了出去，砸断了一根柱子。
雀舞身上流出的血在那刹那间就燃烧了起来，将押住她的一众护法轰然击飞。
“少主小心！”陶冥惊叫着挡到陶冶面前，却只见那个浑身浴火的女子连滚带爬地去抱住了地上的白凤。
陶冶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她，把手伸进她的火焰里。他看到她的背影有轻微的颤抖。他的手停住了，这火会灼伤他，可是这火是热的，他的手就那么停在了那，“我可以救她，但你得发誓像忠于她那样忠于我。”
白凤恍惚间好像看到雀罗了，看到浑身浴火的雀罗红了眼眶，她伸手去擦，“不要哭。”金丝朱雀落泪，会死的。“不要……”答应他。
白凤的话还没说完，嘴里就吐出一大口血来，落在她洁白的衣裙上，鲜艳夺目。白凤彻底闭上了眼睛。
“你就为了这个，就这样伤害她？”雀舞转过头，厉声质问。
陶冶收回了自己的手在身后背着，抬高了下巴，不去看连块好肉都没有的雀舞，“对。”
雀舞身上的火焰光芒渐渐隐退，那明黄色的火焰渐渐染了褐色。她显然余怒未消，却举手起誓，“我雀舞……”
“你叫陶桃!”陶冶固执地纠正。
“陶桃起誓，绝不背叛螣蛇窟的规则，绝不背叛陶冶，像忠于白凤那样忠于陶冶。”
陶冶很开心地朝雀舞递过去一只手，想拉她起来，被雀舞挡开了，“救她。”
陶冶解封了白凤的妖力，道：“她这不过是皮外伤，妖力一恢复就能自动复原了，还没你伤得重。就你这脑子，也配做我护法？贬回奴隶吧。不过白凤得留下跟我，你今日就从护法院搬出去吧。你要是敢逃出螣蛇窟你试试，我定叫白凤生不如死。”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雀舞将之前白凤给她的伤药喂了几颗给白凤，看着她脸色转好，这才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火修罗不再是护法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之前去刺杀陶冶不成，被她杀死的人的亲属纷纷来找她寻仇。
其实那些人最初都是想要拉拢雀舞，让雀舞和他们联手一起杀了陶冶，但雀舞拒绝了，这才纷纷跟雀舞动手。
“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想不开，想找死呢。你都不心疼一下你的好妹妹吗，你在这里是不用受什么苦，你的好妹妹可是已经在外边跟人厮杀好几天了。你以为之前打她的鞭子是什么鞭子，那可是几千年前用来困住牛魔一族的黑荆棘，照她这个不要命的打法，不出十天，她就会筋脉尽断。你真的要为了守住那个秘密，让她那么死掉吗？你不是大夫吗，大夫不是应该救人吗？”
“告诉你，让你去祸害天下人吗？”
“啧啧啧，你这话说的。你活你的，天下人活天下人的，关你什么事。你和陶桃在这里受辱，天下人管过你们吗？”
“呵。如今反正雀罗也不在了，你想对这天下做什么也没有谁能拦得住你，你何必再要那个秘密？”
“妖界没有，不代表人界没有啊。”
“你……”
“本座懒得跟你争，什么时候想好告诉我了再叫我。”陶冶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雀舞的身后。
雀舞身上的伤口太多了，护体真火还在不断地烧着。她已然精疲力尽，只凭一股意志支持着她站着，双眼紧闭，大脑已然放空。围住她的众妖在等她的护体真火散去，然后想要蚕食她的血肉。
“我的护法也轮得到你们肖想？”
那些妖怪想要逃，却纷纷被蛇身缠住了，像捆木柴一样捆成一团。
陶冶每发现雀舞身上的一处伤痕蛇尾就勒紧一分，听着骨骼收紧的咯咯声和惨叫声，他心里才稍微舒服一点。他已经很少采用这么原始的杀人方式了。
“这是蠢到家了，为了那种人把自己搞成这样。”陶冶不顾火焰灼伤皮肤的刺痛感，将她那具没有意识的身体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