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是梁宜永指使人下的,他身边的侍卫揽下所有罪责。只是没人知道的是,毒是源宸自己安排人给他的。
梁帝心知肚明自己儿子早想将何若谷除之后快,也知道投毒一事主谋定然是自己儿子,但不论是梁宜永还是何若谷,他都不能失去。
如今,他只有一位可堪大任的儿子了。
也只有一位,能替他征战四方的将军。
为此,他多少对何若谷有些愧疚。
借着这份愧疚,何若谷在几日后,提起了要娶带解药回来救他的师妹。
同日,梁帝赐婚何若谷与贾露。
贾露,是寻璐临时起的名字。
但梁帝同时表示,明年要他出征西塔国。
那只是一个有着数万人口的小部族,擅骑射,在西边草原自给自足,向来与世无争。
源宸知道,劝说无益,只是应下。
还有十几日就是岁旦,之后便是处斩寿王府一门的日子。
岁旦前夕,弹劾寿王的折子与寿王这些年雕刻的梁帝木雕肖像,一起呈在了梁帝桌案上。
梁帝手握着自己的肖像,神情有些恍惚地问站在一旁的男子,“你说,朕该拿他怎么办?”
男子缓缓道:“华国南陲,有地名江夏,虽不算富庶繁华之地,但四季如春,民风淳朴,适合长存。”
梁帝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挥手,“下去吧。”
男子走出御书房,踏出门外,天光万里,即将收敛。
何府大门外,寻璐正同府中婢女小厮们忙活着包饺子,送给流浪者们。
源宸下朝回来,便见寻璐正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递给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
神思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多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举目无亲的小男孩,在大街上期望获得一点食物,填饱自己的肚子,也填饱那位一路带自己逃亡至此的侍卫肚子。
可是满目所见,人群熙攘,人们只是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他走,或者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仿佛他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狗,一只猫,一棵树。
直到,一位女子蹲身在他面前……
他走到她面前,“我也想吃。”
寻璐刚想说好,却见一张熟悉的脸,毫不留情道:“别添乱了,走开一点。”
可是男子不动,“我想吃。”
寻璐见他面色有点奇怪,不再坚持,盛了一碗刚煮好的饺子递给他,“趁热吃。”
“夫人这般心善,不久就要在金都传开了。”
“怎么?你怕家里被吃空了?”
“不怕。”
寻璐一笑,继续忙去了。
源宸坐在门阶上,吃着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好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了。
待到下午,来领饺子的人已经只剩下星星点点。源宸方才将她拉走。
“交给他们吧,剩下的时间是不是轮到我了?”
寻璐一笑,“大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对我有什么……”
“如果,我想和你做真夫妻呢?”
寻璐笑容消失,不觉后退半步。
“看把你吓得,我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
寻璐朝他胸口捶了一拳。
源宸握住她手,放在胸前,小声道:“给外人看见我们亲密点,总是好事。”
寻璐没有挣脱,算是默许了,“别忘了你的承诺。”
源宸牵着她手往府里走。
天空开始飘着碎末雪花,金都万家灯火逐次点亮,何府里的新春红灯笼,也在一盏盏亮明。
两人握着手,不徐不疾地行走过长廊小径,转过一道道院门与山石。
直到在一处没有再见人影的曲水亭子里立定。
“你曾问过我,想如何复仇,那时,我没有回答你,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寻璐望着曲水潺潺流入小池塘,池塘水泽碧绿,里面有枯荷叶与枯莲房,或立或折,似一幅空灵画卷。
雪花落入画卷水泽间,顷刻无踪迹。
“你想说我便听,你不想说,我便不听,知道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源宸苦涩一笑,仍开口道:“我曾想过,靠近他,一剑刺穿他的心,看看流出的会是什么颜色的血液。也想过下毒,让他肠穿肚烂而亡……但后来,我想,他死了不一定是最好的报复。让他活着,让他感受亲情的反叛,妻妾的背离,让他亲眼看见他的国,一点点落到他最想杀死的人手里,再绝望死去,才是他应得的。”
方才忙碌的热气消散,寻璐觉得身子有些发冷。
“你既然说出这般话,想必已经布局很深了,吴大人,是你的人?”
他微颔首,“若非有些把握,我又怎敢将你留在身边?”
寻璐没想到,短短五年时间,他已经快要实现所愿了。
“恭喜你。”
“恭喜尚早。不过,护你,已经没问题了。”
源宸将她轻环入怀间。
寻璐小声抗议,“这里没人,不用做戏吧?”
“璐儿,嫁给我,陪我走后面的路,你愿意吗?”
寻璐心砰砰跳动,“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是心甘情愿,没有条件地嫁给我,是因为我这个人嫁给我,是因为……喜欢我,而嫁给我。”他语气温柔低沉,仿佛玉石在幽谷碰撞,声音在人的心上还产生阵阵回响。
寻璐沉默着,一时恍惚。
源宸望着怀间绯红了脸颊的女子,低声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不必着急回答,就算你不喜欢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也一定会做到,等事情完成,去留我不会勉强你的。”
寻璐不解,“你……喜欢我?”
源宸自问,是喜欢的,不然怎会以为她死了而那般怅然若失,心中窒闷?
所以,他要违背当初对萧启的承诺了。
他也要纵容自己自私自利一回,哪怕明知前路仍有险境,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只为自己心中,燃烧一盏明灯,让自己除了仇恨以外,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惦念,可以为之付出。
他会好好守护这份美好,纵使有一天他会粉身碎骨,也会在此之前,保护好她!
“嗯。”
嗯?
嗯是喜欢的意思吗?
寻璐没有再追问,此次回来金都,源宸像变了个人,她还没适应过来。
心中生起疑惑,抬头望向他脸庞一阵研究,嘟囔着,“面皮下面,是不换人了?”
源宸未语,大步走到池塘边,就着池水,要将伪面卸下。
寻璐赶忙跑去制止!
虽然是自己的家,但免不了有暗探,太危险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
有她这句话,源宸很是高兴,仿佛她的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从相知相惜。
到相知相依。
他这一生,除了复仇,所渴求的,就这么一点了。
雪花下得大了,在红灯旁翩然起舞旋转。
年夜饭,张修能在忆南香陪清梦,因此何府,只有寻璐和源宸两人。
两人刚吃没多久,便有小厮来报,玲珑阁的花魁娘子来了,说是来蹭年夜饭。
玲珑阁背后是玄霄楼,源宸这些年得了玄霄楼很多支持,而成慕儿,是玄霄楼的二当家,日后,也会有用得着玄霄楼的地方,依源宸如今立场,他要和成慕儿保持良好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