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坐在皇位之上,皇位之下,只有源宸立在下方。
“你替本君送送他吧。”梁帝垂头揉着太阳穴。
“陛下不见他一面吗?”
“本君杀了他母妃,他有恨!本君这些孩子,到底还是更亲近自己的母亲,就像当年……”他抬头望向前方,又望望底下的男子,没有再说下去。
男子低头,冷如冰霜,语气却透着恭敬平和,“江夏各府县都已经打过招呼,殿下过去不会吃太多苦,可以平平淡淡过一生,陛下尽管安心。”
“爱卿办事,本君放心。”
“微臣告退。”源宸躬身一拜,转身而去。
另一边,刑场上,梁宜永为监斩官,随着一声令下,一排排刽子手,砍下一颗颗头颅,血溅三尺!
在场围观者众多,唏嘘不已。
金都城外三里,有一湖边亭。
彼时押送梁宜年去江夏的车马,正在此地休整。
今日天有微光暖阳,照着粼粼碧水。
源宸给梁宜年从囚车放出来,解了手脚镣铐。
“那边有人等你。”
梁宜年顺着源宸目光望去,只见湖边亭子里背对他们站着一位束发男子。
他大概知道是谁了,“谢谢。”然后疾步过去。
“我母妃呢?”
寻璐仍旧用着当时去见他的那张面皮,只是一身男儿装束。
“淑妃已经在江夏了,等你过去,会有人安排你们见面。但是短期,可能没办法生活在一起,等时日久了,众人都淡忘这件事,你们找个由头聚在一起便是。”
梁宜年眼眸微湿,朝她深深一拜,“多谢姑娘。在城西土地庙左边槐树下,地下埋有之前承诺的酬金,我如今情形,只能劳烦你们自己去取了。”
“好。”她递给他一枚紫玉玄字令牌,“日后有困难,玄霄楼但凡还在,拿着这枚令牌,我们会尽力相助的。”
梁宜年未接,只是望着她,“玄霄楼这么乐于助人吗?对所有人都是吗?”
寻璐未搭话,对后面道:“出来吧。”
亭子后面的齐人高草丛后,走出两人,竟然是盛子瑜和冬冬。
他二人穿着和押送士兵一样的衣服,走上前来就要跪下,被梁宜年挡住,“这里已经没有王爷了,只有平民百姓一个。”
盛子瑜低着头,冬冬抹着泪。
冬冬,“是何将军用死囚替换了我们行刑,否则,我们也见不到王爷了。”
梁宜年淡哂,“玄霄楼好手段,连护国将军都搭上线了。我母亲,也是用的同样法子吧?”
不远处有人在大声催促,“该上路了!……”
寻璐点头,走到桌旁,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他,自己拿一杯,“此去,愿君平安顺遂,余生安乐。”
梁宜年眼微红,接过酒杯,“姑娘大恩,永世不忘!”
酒杯相碰,两人一饮而尽!
囚车换了马车,镣铐已除,一行人,沿着蜿蜒道路,徐徐而去。
阳光洒落在碾压过的车辙痕上,深深浅浅,像这人生的轨迹,起伏不定。
马车内,盛子瑜将寻璐交给他的玉牌递给梁宜年,“主子为何不与姑娘相认?”
冬冬在一旁数车上酒坛,喃喃着,“总共五坛酒,上面贴着鬼字呢。”
梁宜年接过玉牌,紧紧握在手心,他掀开车帘,努力往后望去,却如何也看不见后面一双人影了,只觉心中一空,霎时什么都不剩下了,无力地靠倒在车壁上。
“她已经有良人相伴了……”
不知名的鸟儿在林间啼叫,仿佛要唤醒新一轮的林间新叶花草。
“你送他的酒,他会喜欢的。”
“我不送,你是不打算把我送你的送给他?”
寻璐笑着称赞,“以前没发现你脑子这么灵光。”同时望向他的目光多了一些欣赏和温柔。
五年前她隐居瑶清山,闲时查询那次山上被杀手围困之事,才知晓梁宜年因她故,对他多次下了杀手。如今他不仅没有在梁宜年落难时落井下石,甚至还愿给他铺一条余生无忧之路,寻璐想所谓以德报怨,莫过于此了。
她原先担心他会为仇恨蒙蔽心眼,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六亲不认,但这些年他所作所为,让寻璐全然打消了此顾虑,他不仅没有被蒙蔽心眼,甚至内心是非分明,怀着仁善与大义。
源宸握住思绪飘远的寻璐双手,“那是你笨……话说回来,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
“将军大人言出必行,小女子佩服。”
“就这?”
“不然呢?”寻璐一瞬了然,只假装疑惑。
源宸不想逼迫她,转了话题,“话说,我们婚期还有两月,聘礼你想好要什么了吗?金银珠宝,会不会太俗气了些?以后整个何府都是你的,没必要搬来搬去吧?”
“是没必要?还是将军太清贫,连像样的金银珠宝都拿不出来呢?”
源宸轻轻捏捏她脸颊,还挺可爱的,三分笑意显露,“清贫?姑娘对未来夫君的实力可真所知甚少。”
除了母亲,还没人敢这样捏她脸,寻璐推开她,走到自己马儿身下,飞身上马,“那本姑娘就拭目以待了!驾!”
源宸也飞身上马,策马追她而去。
玲珑阁中,成慕儿端坐案旁,在纸上写下三月初九这个四个字,随即揉作一团,丢入纸篓。
一旁的侍女珂琴站立一旁,“这位贾露,还是查不到任何线索,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并非葛山弟子。”
珂琴是成慕儿近两年招揽入玄霄楼的,她出身武行家,虽是女子,但自小学武,身形看着瘦弱,暗器跟武力都算中上,容颜清秀可人。如今她一边协助成慕儿打理玲珑阁事务,一边负责金都情报收集工作。
“如此说来,是个假身份?”
“是的。”
成慕儿提笔蘸墨,写下:何若谷。
“他是我的!”
春天已至,万物开始复苏,不少地方地面钻出小草,树枝抽出嫩芽儿。
皇宫芙蓉殿,却生机破财,草木仿佛还沉睡在去年的冬日里。
这里是当年深受梁帝宠爱的芙妃居处。
当年,她被钦差从民间乡野,带回宫廷,没多久便被宠幸,因乖巧可人,梁帝常将她带在身边,封为芙妃,赐住芙蓉殿。
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后,新来一批女子入宫,梁帝视线转移,很少再召见她,也很少来芙蓉殿了。
当初由帝王下令栽种的芙蓉花,因无人打理,也早不再盛开。
“芙蓉殿里住娉婷,人与名花共一庭……”芙妃望着殿前荒芜景象,不自觉吟着当年梁帝赐住芙蓉殿时深夜在她耳畔的呢喃。
如今,这句话,恍如隔世一般。
亦或者,是梦吗?
殿门推开,一名男子手中提着食盒走进。
“昨夜宫中有异动,陛下命臣加紧巡逻守卫,刚好路过此地,给娘娘带了一点枣糕。”正是梁帝的贴身侍卫,王跋。
这些年,这里已如冷宫,平日里除了一个她的贴身宫女,鲜少有人会走进这里。只有他,时不时带来一点东西,大多时候是托小太监送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