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洞悉般的、混合着厌恶与痛快的复杂神色，语气悠悠，却字字如针：
“李牧之，到了此刻，你还要摆出这副姿态……可真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她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与那平静表象下可能藏着的算计，耐心彻底告罄，眼中最后一点犹疑也燃烧殆尽，化为纯粹的厉色与决断。
她不再看他，猛地抬高了下颌，对着四周肃立待命的心腹小厮，声音陡然转厉，清晰而短促地掷下了最终的指令：
“给我拿下！”
斩钉截铁，再无回旋余地。
望着眼前柳清雅那张艳丽却因杀意而扭曲的面容，李牧之心底并无即将了结一切的快意，反而是一片近乎空茫的平静。
他与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夫妻一场，图穷匕见，不死不休。
这份平静之下，翻涌着的是一股极为复杂的情感沉淀。
遥想当年初娶之时，柳清雅艳若桃李，明艳动人，那身份更是顶好的——与皇室亲厚，有十六公主那样的臂助。
在她尚未暴露那日渐膨胀的骄纵与偏执之前，在她还是那个会在他面前巧笑嫣然的娇妻时，李牧之是真的深爱过她的。
那份爱意，也曾真切而炽烈。
后来，她真性情渐露，跋扈、短视、善妒，他对她渐渐失望，却也不曾动过休弃或加害的念头。
即便纳了温婉、聪慧的婉婉为妾，他也从未想过让婉婉越过柳清雅去。
在他心底，柳清雅始终是正妻，是安儿的生母，是那个曾经扶持过自己的女子。
即便婉婉因她而死，他心中再恨再怒，所思所想也不过是冷落、架空，让她余生悔恨，却从未想过取她性命。
真正让他动了杀心的，是那尊石像，是那所谓的“常乐尊者”，是那些因供奉而失踪的无辜百姓。
柳清雅与邪物勾结，以活人精血换取虚幻的“提灵之术”，此事若被朝廷知晓，被御史弹劾，被皇帝震怒之下彻查——届时死的岂止她一人？
勇安侯府满门，柳府上下，数百口人命，都将为她的疯狂陪葬。
他不能不能让她以“勾结邪道”之名伏法。
那些罪名一旦坐实，便是诛连之祸。
唯有让她“死在长亭”，死于一场意外，一场病，一场与邪物的纠葛中同归于尽的结局，才能将影响控制在最小。
她死了，但她的名声可以保全；她死了，但柳府和侯府可以不受牵连；她死了，安儿长大后想起生母，至少不必背负“罪人之后”的耻辱。
这便是他对她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若说如今对柳清雅还有爱，那是自欺欺人。
那份爱意，早在经年累月的失望与裂痕中消磨殆尽。
但若说全然无情，也并非如此。
残留在心底的，是对她当年下嫁扶持的感恩，是对这份夫妻情分终究破碎的愧疚，是对她一步步走入疯狂、自己却无力挽回的遗憾。
就如她方才所言，若没有她当年的助力，没有她母家与皇室若有若无的庇护，日渐式微的勇安侯府与他李牧之，或许早已被权力漩涡吞没。
这份恩，他认；这份结局，他也认。
只可惜，柳清雅太过沉醉于那虚假的、由邪物编织的权势幻梦之中，早已看不清眼前真正的形势。
她以为握住了尊者便握住了一切，却不知那尊邪像，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困兽。
她以为自己在布局诛杀他，却不知自己早已是他不得不忍痛割去的、为了保全更多人而必须舍弃的残肢。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收回那飘远了一瞬的思绪，眸光重新凝聚在眼前这个即将兵戎相见的女子身上。
那目光里，是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尘埃落定的冷。
李牧之望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以及柳清雅那双再无半分犹疑、只剩决绝与杀意的眼眸，知晓再多言语亦是徒劳。
他不再试图规劝，亦不作无谓的拖延，只低低地、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仿佛承载着这些年来所有的复杂心绪——对过往的告别，对今夜结局的了然，以及对眼前这个曾是自己发妻的女子的最后一丝复杂情愫。
随即，他眸光一凝，声音平稳而清晰地落下两个字：
“动手。”
这简短的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滔天波澜。
李牧之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肃立的护卫，闻令而动，刀光一闪，长刀已稳稳出鞘，寒芒映着院中灯火，冷冽逼人。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变故还在后头。
随着李牧之话音落下，那些潜伏在暗处、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终于显露出了踪迹。
一道、两道、十数道——一个个身穿黑衣、气息沉凝的护卫，如同鬼魅般从回廊的阴影中、从假山之后、从院墙的暗角里悄然现身，无声无息地涌入了这片灯火通明的战场。
他们手持兵刃，步伐沉稳，迅速而有序地形成一个包围圈，与柳清雅那边早已蓄势待发的小厮仆从们形成了对峙之势。
霎时间，原本就已紧绷如弦的庭院，彻底被刀光剑影与喊杀声撕裂。
双方人马碰撞在一起，兵器交击声、呼喝声、闷哼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夜晚最后的宁静。
这些黑衣护卫，本是李牧之为明日那场真正的硬仗所做的准备。
他心知佛堂中那东西诡异莫测，恐非寻常手段所能对付——虽不知其底细深浅，但从管家程忠被控制、以及柳清雅这些时日的种种异常来看，那邪物必定有些邪门手段。
明日朱炎等人便会抵达，届时自有修士层面的较量，那种层面的交锋，凡人插不上手。
然而，他依旧调集了这些人手，并非指望他们对抗那未知的邪祟，而是为了以防万一。
至少，若事态失控，这些人可以第一时间疏散周围百姓，将伤亡降至最低。
这是他为官一任、守土有责的本分，也是他身为侯府世子、不愿牵连无辜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