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兰看着李念安,那孩子的眼神清澈得很,表情也坦然,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嬷嬷好不好,有没有醒,要不要去看看。
可绮兰却觉得,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
她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警觉,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温和,微微侧了侧身,让门口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点一闪而过的审视藏进了阴影里:
“大少爷放心,杨嬷嬷只是累了,歇一歇便好。奴婢之前就在杨嬷嬷那里,嬷嬷她睡得安稳。”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真的只是在安抚一个惦记长辈的孩子。
可她的目光没有从李念安脸上移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防什么。
护卫依旧立在门边,背对着两人,像是压根没听见里头在说什么。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炭火将熄未熄,在角落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李念安开口问杨嬷嬷,自然不是真的关心她的身子。
他在母亲身边长大,太清楚了——杨嬷嬷才是母亲手里最好使的那把刀。
在上京时,无论母亲要做什么,都是杨嬷嬷站在身后,替她谋划,替她拿主意,替她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一件件办得妥帖。
母亲是县主,可真正让这座宅子转起来的,是杨嬷嬷。
如今杨嬷嬷昏睡不醒,父亲那边,想必能顺利不少。
他昏迷前看得真切,杨嬷嬷那副样子,可不像是能轻易醒来的。
想到杨嬷嬷,便不由得想到翠莺。
他与翠莺见面不多,只晓得母亲身边有这么一个医女,平素不声不响,瞧着本分得很。
谁能想到,她竟是父亲的人。
李念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惜了。
若翠莺再藏得深一些,有她在,杨嬷嬷或许能一直睡下去,睡到什么都来不及做。
可他忽然又想到另一层——既然翠莺是父亲的人,那她会不会还留了什么后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野草似的疯长。
他想起那些话本子里说的,下毒的人往往不会只下一次,总要留个后招,防着人醒过来。
翠莺能在母亲身边藏这么多年,手段自然不一般,她下的药,会不会不只是让人昏睡那么简单?
李念安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杨嬷嬷那副模样,哪里像是单单睡着?
说不定……说不定她已经命不久矣,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几分替父亲庆幸,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紧。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将那点心思压进了胸口最深处,脸上依旧是一副寻常关切的模样。
李念安坐在床上,手指在被褥上无意识地划了划,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绮兰,落在门口那片幽暗的通道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孩子式的执拗:
“绮兰,我想去看看杨嬷嬷。”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嬷嬷睡了这么久,想去瞧一眼,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的手指停在被褥上,不动了,指尖微微压着那粗粝的布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绮兰没有立刻应声。
她的目光从李念安脸上掠过,在那微微绷紧的下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大少爷……”
她开口,声音轻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她道:
“杨嬷嬷睡得好好的,您这一去,反倒要把她吵醒了。
等她醒了,自然有人来告诉大少爷。”
她说得在情在理,身子却微微侧了侧,恰好挡住了通往门口的路。
那动作极自然,像是只是换了个站姿,可她身后的通道,便这样被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炭火在角落里爆了最后一声,像是叹了口气,终于熄了。
石室里暗了几分,只剩下通道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昏昏黄黄的,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摇晃晃。
李念安素来是被柳清雅惯坏了的。
在上京时,他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母亲从不拦他,旁人更不敢拦。
如今母亲不在,父亲也不在,这地下的石室里,还有谁能压得住他?
他望着绮兰,那目光里渐渐浮起几分不耐。
绮兰那些推脱的话,他听得懂,可他不想听。他李念安想做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说“不”了?
他下颌微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
“我现在就要去看看杨嬷嬷。”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天经地义。
他说完便掀开被子,两只脚踩在地上,那架势,仿佛绮兰若再拦着,他便要自己闯过去了。
绮兰张了张嘴,那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上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李念安,那孩子脸上的神情,她太熟悉了——在夫人身边这些年,她见惯了这样的表情。那是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才会有的、理直气壮的任性。
她垂下眼,让开身子,没有再拦。
李念安见绮兰让开,便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地上,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催促:
“绮兰,你快带我去看杨嬷嬷。”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了。
方才跟着绮兰走了一路,看了无数间石室,穿了几条通道,可他怎么就没想起来——母亲在哪儿?杨嬷嬷在哪儿?绮兰带他绕了那么久,竟连母亲和杨嬷嬷的房间都没让他瞧上一眼。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绮兰脸上,声音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不依不饶:
“绮兰,你方才怎么不带我去母亲的房间,和杨嬷嬷的房间?”
这话问得突然,问得绮兰眉心微微一跳。
她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又迅速化开,像是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涟漪荡了荡,便恢复如初。
“大少爷……”
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不疾不徐,道:
“夫人已经歇下了。
奴婢想着,大少爷方才只是想四处走走看看,便没带您去扰夫人清静。
至于杨嬷嬷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