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雅下意识地摇头,慌乱中脱口而出:
“我不是,我没——”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一道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打断。
“世子爷,你别过来。”
杨嬷嬷立在柳清雅身侧,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血淋淋的场景不过是一场寻常对峙。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若是你再上前一步,大少爷脖子上的伤口,可就更深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牧之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他望着那仍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望着儿子苍白的小脸,整个人如同被钉住一般,再不敢往前挪动半分。
而柳清雅,却在那一瞬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向杨嬷嬷。
那目光里满是惊愕与茫然,仿佛在质问:
嬷嬷,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安儿在流血,那是安儿啊,你怎么能用他的性命去威胁——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清醒过来。
是啊,都走到这一步了。
簪子已经刺进了安儿的脖子,血已经流了下来,她与李牧之之间,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她可不相信李牧之会放过自己——以他那城府深沉、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之事过后,他怎么可能容得下自己?
至于他方才说的那些“自裁换安儿”的话,不过是想让自己放松警惕的骗局罢了。
他李牧之是什么人?是那个为了权势可以算计一切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为安儿去死?
还好有杨嬷嬷。
还好杨嬷嬷没有像自己一样乱了方寸。
还好杨嬷嬷保持了清醒,在最紧要的关头提醒了自己。
还好有她在,自己才没有在这一刻犯下致命的错误。
柳清雅深吸一口气,那双眼眸中方才一闪而过的茫然与动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决绝。
她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目光越过李牧之,落在他身后那通往佛堂的路上。
她还有希望。
只要嬷嬷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柳清雅望着李牧之那僵在原地的身影,望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恐惧,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彻底凝固。
她深吸一口气,那握着簪子的手稳了稳,声音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加冰冷而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划破这死寂的夜色:
“李牧之,你让开。”
简短五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威胁,只是那样望着他,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那簪尖依旧抵在李念安的脖颈上,鲜血依旧在缓缓流淌,染红了少年的衣领。
而她那双艳丽却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一种走投无路之人,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回头的平静。
李牧之望着柳清雅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眸,望着那仍在滴血的簪尖,终于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只有一个字,他道:
“好。”
然而,就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
柳清雅与杨嬷嬷身后,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骤然暴起。
那是李牧之早已暗中布置的护卫。
方才那看似慌乱的局面,那被杨嬷嬷话语震慑的停滞,那李牧之面上闪过的惊惶与犹豫——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麻痹。趁着众人目光都聚焦于李牧之与柳清雅的对峙,趁着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流淌的鲜血与李牧之的“妥协”所牵引,这几道黑影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柳清雅与杨嬷嬷身后,蛰伏于暗处,只待这致命的一刻。
此刻,时机已至。
一名护卫猛扑向杨嬷嬷,动作迅捷如猎食的豹。铁钳般的手臂瞬间锁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寒光一闪,冰冷的匕首已稳稳抵在她那保养得宜的脖颈上,只需再进半寸,便会划破那层细腻的皮肤。杨嬷嬷浑身一僵,所有的挣扎与呼喊都被这致命的威胁堵在了喉咙深处。
另外两名护卫则一左一右,同时袭向柳清雅。
左侧之人精准地扣住她握着簪子的手腕,猛力一拧——那簪子“当啷”一声坠落在地,在青石板上弹跳两下,滚入阴影之中。右侧之人则从侧面制住她的肩膀,五指如钩,将她整个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牧之动了。
他早已蓄势待发。在那三名护卫动手的瞬间,在柳清雅因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本能松手的间隙,他已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快步冲上前去。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安儿。
他一把抓住李念安的手臂,那动作迅猛却又不失分寸,猛力一拉,将那浑身颤抖、脖颈还在渗血的孩子从柳清雅身前硬生生扯了过来。下一刻,他已将李念安紧紧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可能再次袭来的危险。
那孩子被扯得踉跄,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贴在父亲身后,感受着那宽厚脊背传来的温度,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从护卫暴起到李念安被救,不过短短一瞬。
庭院中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然而,变故再生。
就在李牧之以为尘埃落定之际,两道身影忽然从旁侧的阴影中疾射而出——是轻絮与绵絮!
轻絮平日里看着只是个寻常丫鬟,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蛮力。
她猛地撞向那两名制住柳清雅的护卫,双手死命一推,竟将那两人推得踉跄后退。
她不管不顾地护在柳清雅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再次扑上来的护卫。
而绵絮——那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几乎让人忽略其存在的丫鬟——此刻却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身手。
她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朝李牧之袭去,目标明确,狠辣果决。
李念安就在他身后。
那个脖颈还在渗血、浑身颤抖的孩子,正紧紧贴着他的脊背,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将他视为唯一的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