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之后的事。
此刻,刀刃不能松。
翠莺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终于对上柳清雅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决绝过后的平静:
“夫人,抱歉了。”
她顿了顿,握着匕首的手又稳了几分,刀刃依旧紧贴杨嬷嬷的脖颈,没有丝毫松动:
“此事过后,翠莺会以死谢罪。”
她的目光越过柳清雅,落在那挟持着李毓的鹤溪身上,语气陡然转冷:
“但眼下,鹤溪姑娘还是放开小少爷的好。”
翠莺那句话落入耳中,鹤溪的脸色骤然一僵。
她自然知道杨嬷嬷在县主心中的分量。
那是把县主从小带大的人,是这世上唯一能让县主听进去几句话的人,是比她们这些丫鬟加起来都重要的存在。
若杨嬷嬷真有个闪失,即便她们护着县主全身而退,县主也会疯的。
可眼下……
鹤溪的目光扫过四周——李牧之的人已经围拢过来,刀剑在夜色中泛着冷芒,虎视眈眈。
方才她们能逼退这些护卫,靠的就是手中这个小小的筹码。
若此刻放了李毓,拿什么来护着县主离开?
没有了李毓,李牧之还会犹豫吗?
还会顾忌吗?
那些护卫还会步步后退吗?
不会的。
到时候,她们这些人,连同县主,都会死在这里。
鹤溪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那张平素干练果决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茫然。
她看看被翠莺挟持的杨嬷嬷,又看看自己刀下那个小小的孩子,只觉得进退维谷——放,是死;不放,也是死。
她该怎么选?
翠莺与鹤溪对峙的这一刻,佛堂前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李牧之立在原地,目光在两处之间游移——一边是翠莺刀下的杨嬷嬷,一边是鹤溪手中那个小小的、苍白的孩子。
他看得见毓儿脖颈上那道细小的血痕,看得见那孩子强忍着不肯出声的倔强,也看得见杨嬷嬷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浮现的惊惶。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杨嬷嬷。
这个老虔婆,是柳清雅的主心骨,是她身边最不可或缺的人。
柳清雅所做的每一件恶事,背后都有杨嬷嬷的影子。
若用杨嬷嬷换柳清雅手中那尊石像……
那邪物一旦离了柳清雅,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只要将它控制住,等明日朱炎等人一到,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般在李牧之心头蔓延。
他几乎要开口了——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顿住。
柳清雅会换吗?
杨嬷嬷对她而言确实重要,可那石像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若自己此刻提出交换,她会作何选择?是放弃石像保住嬷嬷,还是……
李牧之的目光落在柳清雅脸上。
那张艳丽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挣扎与茫然,显然也陷入了与她那些丫鬟同样的两难。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选。
这片刻的犹豫,便足以让他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夜色中,他就那样静静立着,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柳清雅不敢赌。
她望着被翠莺挟持的杨嬷嬷,望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浮现的惊惶与苍白,心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是她的嬷嬷,是从小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长大的人,是这世上唯一永远站在她这边、永远不会背叛她的人。
她不能失去嬷嬷,绝不能。
柳清雅的嘴唇微微发颤,那双方才还盈满疯狂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挣扎。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剜出:
“放我们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李牧之,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丝松动:
“离开前,我会放了李毓。”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换一。”
只要杨嬷嬷还在,只要石像还在,眼下的低潮对柳清雅而言便算不得什么。
她望了一眼被翠莺挟持的嬷嬷,又低头看向怀中那尊冰冷的石像。
嬷嬷会护着她,替她想主意,替她挡风雨——就像过去近三十年一样。
而石像,是她最后的底牌,是终将醒来的希望。
只要常乐醒来。
到那时,李牧之算得了什么?
李毓算得了什么?这些持刀的护卫、这些倒戈的叛徒,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都会死。
统统都会死。
这个念头如同一簇火苗,在柳清雅心底悄然燃起,驱散了方才因杨嬷嬷被挟持而生出的慌乱与寒意。
她抱着石像的手又紧了几分,那双方才还游移不定的眼眸,渐渐重归平静——那是一种走投无路之人,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后,才会有的、近乎虔诚的笃定。
只要熬过此刻。
只要离开这里。
只要等尊者醒来。
一切,都会结束。
李牧之没有说话。
那“用杨嬷嬷换石像”的话就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最终,他还是咽了回去。
他望着鹤溪刀下的李毓,望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望着那孩子脖颈上细小的血痕。
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孩子,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失去的。
若此刻提出交换,柳清雅会作何反应?
是答应,还是被彻底激怒?
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百姓重要,他身为县令,身负一县安危,绝不能放任那邪物被唤醒。
可毓儿也重要,那是他的骨肉,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孩子。
两个念头在心头撕扯,谁也无法压倒谁。
可他又看了一眼那尊石像——冰冷,沉默,毫无动静。
柳清雅抱着它,像抱着最后的希望,可那希望至今没有醒来。
只要她今晚唤不醒那邪物,只要拖到明日朱炎等人抵达,局面便还在掌控之中。
他不必此刻冒险。
李牧之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再抬眼时,那张俊秀的面容上已是一片沉静,仿佛方才的挣扎从未存在过。
他没有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