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安站在床前,垂着眼,抿着唇,指尖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微微泛白。
她瞧着他神色间那一点落寞、一点委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心里便跟明镜似的——大少爷这是在难受了。
他计较夫人待嬷嬷的那份心,比待他还要重上几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将那点了然藏进眼底。
绮兰立在门边,目光轻轻落在李念安脸上,将那孩子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委屈尽收眼底。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放柔了步子,缓缓走上前去。
她在床边站定,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石室里沉沉的寂静,又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暖意:
“大少爷,离天亮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
您若是睡不着,不如和奴婢说说,想吃些什么?奴婢好吩咐人去备着。”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轻轻一蹙,那模样懊恼得恰到好处:
“昨日县主特意交代了奴婢,待大少爷醒后,让奴婢问问大少爷的意思。
偏生奴婢这记性,竟把这事给忘了。”
她说着,悄悄抬眼看了李念安一眼,又飞快垂下,声音里添了几分促狭的心虚,她道:
“大少爷可千万别跟县主说,不然奴婢又该挨训了。”
话音落下,她便安安静静地等着,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温柔,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昨日那般情形,夫人先是与世子兵戎相见,后又仓皇躲到此地,兵荒马乱的,哪里还顾得上吩咐吃食这等小事?
可她瞧着大少爷站在嬷嬷床前,那副强忍着委屈的模样,心里便软了下来。
这孩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尝过这般滋味?
他以为夫人心里只有嬷嬷,可她得让他知道,夫人心里是惦记着他的。
哪怕只是一句吃食的吩咐,也够他暖一暖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李念安脸上,眼底那点怜惜一闪而过,被她用笑意轻轻盖了过去。
绮兰那番话落入耳中,李念安垂着眼,没立刻接话。
他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竟悄悄松了几分——原来母亲还记得他,还惦记着他醒后吃什么。
虽然只是这样一件小事,可在这个人人只顾着逃命、谁也无暇顾及他的夜里,这一句话,便足够他暖一暖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落寞已褪了大半,声音也轻快了些:
“有什么便吃什么吧,我都可以。”
顿了顿,他又问:
“对了,母亲的房间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绮兰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望着李念安,那孩子眼底的期盼明明白白,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个时辰,夫人想必还在熟睡。
大少爷这样贸然过去,惊扰了夫人不说,以夫人现下的脾气,怕是少不了一顿责骂。
她张了张嘴,想寻个由头推脱,可对上李念安那双亮起来的眼睛,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脸上那点为难一闪而过,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该怎么劝这孩子再等等,等天亮了再说。
绮兰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李念安脖颈上那道伤口上,那伤痕虽已结了痂,可在这昏暗的石室里,衬着孩子苍白的脸,瞧着仍是触目惊心。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昨日兵荒马乱,她只知大少爷受了伤,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县主不说,她也不敢多问,此刻亲眼瞧见了,那压在心底的疑问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望着那道伤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少爷,您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世子伤的吗?”
这话问出口时,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在绮兰心中,县主与杨嬷嬷,还有县主院子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将大少爷捧在手心里宠着?
莫说伤他,便是大声说句话都舍不得。
其他院子的下人,便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大少爷动手。
想来想去,敢伤大少爷、又会伤大少爷的,便只有世子了。
她等着李念安点头,等着他委屈地控诉世子的狠心。
可李念安没有点头。
那孩子站在床前,听到“伤”字时,身子微微一僵,眼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昨日的委屈、惊惧、难以置信,那些他拼命压在心底的东西,此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涩,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母亲。”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可脖子上的伤疤还贴着皮肤,冰凉地提醒着他——那是真的。是母亲,是他最亲近的人,亲手将那支簪子抵在他脖颈上,扎了进去。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绮兰望着李念安,那孩子方才那两个字说出口后便不再开口,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可面上却不敢显露太多,只将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怎会是县主?”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被这个答案惊得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她道:
“昨日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何世子忽然对县主动手?”
她问得小心,目光落在李念安脸上,不敢移开,也不敢逼得太紧。
她实在想不明白——夫人那样宠大少爷,怎么会伤他?
世子与夫人虽是夫妻不睦,可这些年也未曾动过刀兵,怎么忽然就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昨日她带着人在外头收集“药材”,等赶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只看到满地的狼藉,看到夫人抱着石像,看到大少爷脖颈上带着伤,却不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她等着李念安回答,心里却隐隐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她喘不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