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之深吸一口气,那张素来沉稳从容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决绝的、近乎悲壮的神色。
他望着柳清雅,望着那个被簪子抵着脖颈、僵直颤抖却不敢出声的李念安,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生生剜出:
“清雅,我不骗你。”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盯着她,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算计,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破釜沉舟的真诚:
“你放开安儿。
我现在就可以自裁在你面前。”
这话落下,庭院中那本就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仿佛又沉了几分。
夜风似乎也停了,连烛火都不再摇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
他李牧之,勇安侯府世子,长亭县县令,那个城府深不可测、每一步都在算计的男人——此刻竟亲口说出,愿意自裁。
柳清雅握着簪子的手微微一颤。杨嬷嬷的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李牧之依旧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在赌,赌柳清雅对安儿那最后一丝不忍,赌她心中尚存的一点点犹豫——只要能拖延时间,只要能阻止杨嬷嬷去佛堂,哪怕只是多争取片刻,他也愿意押上自己这条命。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袍。
他就那样站在灯火与黑暗的交界处,等着她的回答。
李牧之那番话落入耳中,柳清雅与杨嬷嬷皆非蠢人,心中虽因那句“自裁”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却也只是一瞬,便被更多的怀疑与不信淹没。
柳清雅盯着李牧之,那双方才还因杨嬷嬷到来而泛起亮光的眼眸,此刻重归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诮。
她太了解李牧之了——这个男人心狠手辣,城府深不可测,每一步都在算计。
他会为了安儿自裁?怎么可能。
若此刻站在这儿的是李毓那个小杂种,倒还有几分可能。
毕竟他对那孩子的偏爱,她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可安儿?那个被他日渐失望、冷落的嫡子?
她不信。
杨嬷嬷同样立在柳清雅身边,双眼紧紧盯着李牧之,那目光里满是审视与警惕。
她服侍柳清雅多年,见过太多人心鬼蜮,深知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敌人的承诺。
李牧之此刻说得越是决绝,她便越觉得其中有诈。
他定是在拖延时间,定是另有所图。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冷漠地望着李牧之,那目光如同两把钝刀,无声地架在他的脖颈上。
李牧之见她们毫无反应,心下便知这二人早已将自己视为最不可信之人。
再多言语,亦是徒劳。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探手入怀,再抽出时,掌中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那匕首锋刃极薄,在灯火下折射出刺目的冷芒。他手腕一转,刀尖已稳稳抵在自己心口处,衣袍被刺破一个细小的口子,隐约可见内里肌肤。
他依旧望着柳清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近乎决绝的平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这死寂的庭院:
“你放了安儿。”
那刀尖又往心口递了一分,衣襟上洇出一点暗色。
“我现在就可以自裁在你面前。”
李牧之那番话,落入柳清雅与杨嬷嬷耳中,不过是又一次虚张声势的算计。
两人皆冷漠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审视与不信。
然而,有一个人信了。
李念安被母亲挟持在怀中,那冰冷的簪尖抵在喉间,他不敢动,不敢哭,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父亲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他耳中。
“你放开安儿。
我现在就可以自裁在你面前。”
从前,李念安一直觉得父亲不喜欢自己。
父亲总用那种失望的目光看他,总在他犯错时沉默不语,总把更多的时间与耐心给了李毓。
他曾无数次在夜里想过,父亲是不是根本不在乎自己这个嫡子。
可此刻,父亲竟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那个念头如同一道暖流,猛地冲进李念安心底,将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不甘、猜疑,尽数融化。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从前总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可此刻,那个说着为他好的母亲,正将簪子抵在他的喉咙上。
而那个被他以为不在乎自己的父亲,却愿意为他赴死。
爱与不爱,原来这样明显。
泪水猛地涌上眼眶,李念安再也忍不住,他开始挣扎,小小的身体在柳清雅怀中扭动,嘶哑着声音哭喊:
“父亲!你别这样!孩儿——”
话未说完,脖颈处忽然一阵剧痛。
柳清雅本就紧张到了极点,握着簪子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李念安这突如其来的挣扎,让她瞬间慌了神——她怕他挣脱,怕失去这唯一的筹码,怕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慌乱间,她手上的力道本能地加重了几分,只想将他牢牢控制住。
那尖锐的簪子,就这么扎进了李念安的脖颈。
“啊——”
李念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咬紧了牙,不敢再出声。
鲜红的血从那细小的伤口中涌出,顺着苍白的脖颈缓缓滑落,一滴,两滴,洇红了衣领,在灯火下触目惊心。
柳清雅怔住了。
她望着那抹刺目的红,手上竟有一瞬的松动。
她不是故意的,她从未想过真的伤害安儿——可那血,就那么真实地流淌着,怎么也止不住。
李牧之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所有的沉稳、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从容,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望着儿子脖颈上那抹刺目的红,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本能地行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的,只是下意识地松开匕首,发疯般地朝李念安跑去,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惶与恐惧,再无半分往日沉稳。
“柳清雅!”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怒意,在这死寂的庭院中炸开:
“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他是安儿!他是你的安儿!”
他盯着她,眼眶泛红,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你竟真的下手……”

